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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义薄云天

碧血青锋记独步江河123 1.3万字2026年07月26日 18:30

大宋朝的百姓都知道,本朝的第八位皇帝赵佶,颇有文采,精通书画,酷爱奇石,每日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尤其是他和一代名妓李师师的暧昧之情,更是街头巷尾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赵佶十分宠信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人,受其蒙蔽,不理朝政,在纸醉金迷中纵情声色,一时间,朝廷里外被蔡京童贯等人搞得乌烟瘴气,他们纵容各级贪官横征暴敛,使得民不聊生,而北方地区与辽国边境,西北与西夏边境,烽火连天,由于朝廷督战不力,将领无能,损兵折将,辙乱旗靡,而东海之地,金国崛起,他们垂涎大宋的美好河山,让原本动荡不安的赵宋王朝,即将迎来狂风暴雨。

北方的冬夜,异常肃杀和绵长,广袤千里,凛冽的寒风挟裹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干枯的树枝,在狂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似乎在做着垂死的挣扎,茫茫的原野,不时传来一两声凄厉的狼嚎,让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苍茫的旷野,寒雪纷飞,隐约传来一片金铁击打之声,有时杂乱,有时激烈,夹杂着一片叫骂之声,在这冰天雪地里,更显得突兀,一片狂风吹过,风雪之中,一位须发苍白的老者,双目如电,衣衫褴褛,左手提剑,施展着绝顶的轻功,长剑斜劈,挡开一枚透骨钉,左脚用力,飞身而起,右脚踏上一段斜卧的枯树,纵身一跃,上了前面的一棵大树的树梢,长啸一声,飘然而去,顷刻之间,就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雪原之中,几匹快马追踪而来,马上之人,神情各异,或手挎长枪禅杖,或挽大刀长剑,一个个面露凶色,见这一片丛林,遮掩了前者的行踪,甚是不快,其中一人,满脸虬髯,恶声骂道:“杜元极这个老东西太狡猾,竟又被他逃脱了,咱们务必想办法捉拿住他,好领了赏钱喝酒!”

“杜元极这老狗号称轻功盖世,咱们几个联手方能与他一争高下,据我计算他中我八步散之毒时间不短了,武功必定折损,未必就能跑出去多远,中原武林,有一个大梁剑,再有一个青釭剑,着实让我等心虚,此役一定不能放过了这个老东西。”程家堡二当家程冠霜端坐在一匹梅花马上,一身灰色长衫,非僧非道,程家堡以独门毒药名震武林,令人闻之色变,他的话音刚落,边上手拿禅杖的胖和尚立刻反唇相讥道:“都是你的狗屁八步散,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还在这里吹嘘,你看这冰天雪地的,害得洒家追了这么远的路,还被这老东西耍得团团转。”

这身材矮小肥胖的和尚便是恶僧圆智,原是少林寺达摩院的高僧,贪酒好肉,屡犯色戒,被逐出少林寺,在江湖上横行无忌,也惹下了不少祸端,有一段时间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没想到会现身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圆智大师,你是瞧不起鄙人的独门秘药了,要不要亲身试一试!”程冠霜见圆智和尚怀疑八步散的药效,大为不满,阴阳怪气地说道:“若不是老朽的八步散,我等加在一起也未必是杜元极的对手,恐怕几招下来,你早就到奈何桥上去见你的达摩祖师了。”

圆智手中禅杖一横,怒吼道:“你不过就是个沽名钓誉的无耻之徒,休在这里聒噪,就你那些坛坛罐罐,哄骗得了皇上,却骗不了洒家,像你这种鸟人,只会成天在宫里配一些春药丹丸之类的下三滥玩意,逗皇上开心,不见得就有什么真家伙,今天有种就到洒家的禅杖下走上几个回合,咱们见个真章,别整天扛着皇上的牌子,作威作福,糊弄大伙,洒家纵横江湖,手下冤魂无数,也不在意多加你一个。”

程冠霜恼羞成怒,鼓动灰袍,左掌一拍鹿背,纵身飞跃,右手一扬,一团青雾飞向圆智和尚。圆智和尚自然知道他的这些毒药的厉害,断不敢大意,禅杖往地上猛地一戳,身子横飞出去,避开了青雾,边上几人,急忙闪避,有些青雾打到了树皮之上,立刻腾起一片幽黄色的火焰。

当中一人叫杨幺,手中一杆长枪出神入化,也是个一顶一的高手,见状连忙阻拦道:“二先生莫动气,快请住手,咱们几人受皇命差遣捉拿杜元极,回去有个交代,切莫为了一言半语伤了和气,搞起内讧对谁都不利,况且那无影剑杜元极,纵横江湖几十载,也不是浪得虚名,也不是随便就能拿下的。”

一个头戴狼皮帽、围着紫貂围脖、身着锦绣长袍、手提一把寒光闪闪弯刀的人,见他们如此表现十分不满,盛气凌人地斥责道:“几位哪来的兴致在这里斗嘴,要是跑了杜元极,交不了皇命,本王就拿尔等的项上人头,去向皇上交差。”

“六王爷莫急,我等一定不辱使命。”程冠霜急忙说道,众人不敢大意,急忙四下搜寻起来,六王爷很是气愤,一伸手,边上跟随的武士立即递上一个皮囊,他拿过仰头喝了几口,将皮囊扔给武士,咬牙切齿地说道:“本王今日要是不宰了杜元极,誓不回京!”

程冠霜端坐鹿背之上,手捻胡须,虽向六王爷赔了不是,但心中仍在为刚才的事情愤愤不平,目光四处扫视,右手边上的红衣壮汉似乎发现了什么,飞身扑到一棵树干上,细细查看之后高声笑道:“杜老儿,纵然你武功高强,令人佩服,不过,鄙人的子午透骨钉也不是三岁孩童的玩物,多少还是可以拿来喂喂招子的,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陪着你赶了这么远的路途,难道你就不能赏光现身,和我们六王爷好好叙叙旧!”

红衣壮汉叫作裘成,是个屠夫,曾在少林苦学武艺,一手子午透骨钉的暗器从无失手,人称追命阎王,以杀猪卖肉的营生为遮掩,做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后来拜圆智为师,二人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做了不少的坏事,适才借着火把的光芒,发现了树干上的血迹,便推测到杜元极定是中了他的子午透骨钉,身形一定有所迟缓,必定跑不了多远,才以言语激怒杜元极。

隐身在树木枝头的杜元极知道再无法藏身,长啸一声,飘然而下,正气凛然地说道:“追命阎王不过是浪得虚名,做了异族摇尾乞怜的走狗,应该叫作追命恶犬才对!”

杜元极是铁剑派大弟子,一把青釭剑神出鬼没,名动江湖,十多年前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今夜在此地出现,肯定大有隐情,一时众人也无法猜透。裘成被他羞辱,面红耳赤,气愤地反驳道:“老匹夫休要逞口舌之能,只待我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回去复了皇命,拿了赏赐便好好快活去了。”

杜元极傲立于众人面前,左手长剑当胸,右侧空荡荡的衣袖在夜风中飘荡,左腿虽然中了一枚透骨钉,却毫无惧色,冷冷地瞧着这些人,讥讽道:“圆智和尚不在佛门清修,为恶江湖多年,没想到为了契丹人的几许碎银,不顾清规戒律,奔波劳累,着实让人敬佩,以你圆智和尚的一贯德性,契丹狗皇帝一定给了你不少的契丹蠢婆娘吧,让你迷失心智,丧心病狂,看来圆智秃驴也该改改名字了!”

“改什么?”裘成不识时务地问道。

“见钱眼开,利令智昏,见色忘义,恬不知耻,猪狗不如的骚狗蠢驴!”杜元极朗声大笑道。

“杜元极,你休要欺人太甚,按理说,洒家也是你的长辈,休要如此埋汰洒家!”圆智被他说到痛处,恼羞成怒,禅杖当空挟着一股凌厉的杀气砸了过来,恨不得一下子就将杜元极砸个粉身碎骨。

“为老不尊,为人不义,卖国求荣,毫无廉耻!”杜元极剑走游龙,不与禅杖硬拼,一掌迫开圆智,反手一剑刺向程冠霜,口中叱骂道:“你也不是个好人,明明是大宋的子民,竟然违背祖宗,替异族鞑子卖命,今日吃我一剑!”

长剑啸鸣,程冠霜大吃一惊,心道杜元极中毒在先,又长途奔波,却还有这股充沛的内力,着实厉害,口中却虚张声势地说道:“当年叱咤江湖的铁剑侠果然名不虚传,咱家今天就给你喂足了丹药,保管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杜元极笑道:“老夫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岂容尔等宵小之辈猖狂,若不是想着你兄长命丧我手,早该结果了你的性命。”

裘成大刀一横,劈了过来,冷笑道:“我等受皇命差遣,取你性命,你也怨不得别人。”

“若是放在十年之前,老夫身体未残,哪容尔等鼠辈这般猖狂,剑锋过处,早就取了尔等的项上人头!”杜元极大义凛然地说道:“契丹人欺我大宋,屡次兴兵南犯,纵兵屠城,杀我同胞,老夫有心灭贼,可惜朝廷昏庸,只得化为乞丐,流落在北边,只要是在我大宋境内,犯下累累血债的契丹将领,老夫一有机会就出手诛杀,犯我大宋者,绝不放过,虽远必诛!”

“高明高明,我等竟没能看出杜兄的绝世手段,真是惭愧呀惭愧,不过你好好的青釭剑怎么不用了?”圆智一脸羞愧地问道。

“这么多年了,老秃驴还没有忘记,看来他对我派之物依旧耿耿于怀啊。不过我告诉你,这些年死在我手下的契丹将领已经有十多位,包括这位六王爷的五叔和七弟,都被老夫一剑封喉、穿心透背。这也算是为那些枉死在契丹刀锋下的百姓报了仇,青釭剑下无冤魂,快哉快哉!”

“老匹夫,没想到你这么歹毒!”六王爷气得双眼冒火,牙根发痒,弯刀指着杜元极,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我要把你生剐了,用你的项上人头祭奠我的王叔和王兄。”

杜元极不屑一顾地说道:“若不是这几个鸟人发现得早,圆智秃驴坏了老夫的计划,你这个鞑子,也早已成了老夫的剑下亡魂!”

“洒家受了皇命差遣,保护六王爷的安危,自然要尽职尽责,那日我发现你在王府附近转悠,看你身形足迹,断定你不是个善茬。”圆智和尚说道:“竟然没想到就是隐退江湖的铁剑杜元极,洒家真是走眼了!”

“别再和老狗废话了,咱们一起上,乱刀剁了老贼。”想到杀兄之仇,程冠霜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纵身飞跃,双手同时向杜元极打出几枚毒药暗器,杜元极不敢大意,一一避开,有几颗毒药打在了附近的树干上,散发出一股幽黄的火焰,甚是恐怖。

杨幺行事沉稳,身材精干,端坐在马上沉默不语,此时见状,一摆手中长枪,直捣黄龙,刺向杜元极的面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帮杜元极挡了裘成暗中发出的两颗暗器。

杜元极长剑磕开长枪,大喝一声:“来得好,杨家枪法果然精妙,今日老夫不妨单剑会长枪,也不要辱没了杨家枪的盛名!”

“休要废话,今日不妨让你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咱家的精妙枪法!”杨幺冷冷地说道,双手横握枪杆,一招乌龙摆尾,挟裹着呼啸之声,飞身狂扫过来,杜元极见状长剑挑开长枪,厉声说道:“杨幺,你所使枪法的确是好枪法,只可惜明珠暗投,助纣为虐,辱没了杨氏一族的英名。”

杨幺把个长枪舞得如风吹落叶,愤然说道:“我的事与你无关,休要东拉西扯,借此机会逃脱。”

“要不是你们这么多人出卖祖宗,替契丹人卖命,老夫早就杀尽契丹将领,让他们无将可用,可惜你们这几个狗贼联合在一起,坏了老夫的计划!”杜元极长剑挥舞,边和众人缠斗,边说道:“杨幺,你好糊涂,虽然杨家把你赶出家门,可你血脉里流淌的仍然是杨家的血,终究还是杨家一脉,男子汉大丈夫不求为国家建功立业,也不能在外族鞑子面前摇尾乞怜,辱没了祖宗。”

杨幺被他如此一讲,面有羞愧,手中长枪有所缓慢,杜元极乘机再说道:“你和这些卖国求荣的肮脏下流之人混在一起,可曾想过祖辈的荣光!”

圆智和尚恼羞成怒,火冒三丈,禅杖呼呼声响,招招都攻向杜元极的致命处,口中对杨幺呼道:“杨兄弟切不要听这鸟人的鼓噪,宰了他,到皇上面前领赏。”

“老朽命不足惜,杨兄切勿执迷不悟啊!”杜元极口中说道,手中长剑丝毫不含糊,以一敌众,脸上毫无惧色:“我大宋子民,终究是汉家血脉,岂能和这些异族同流合污,又岂能为了些许碎银,背叛祖宗,替契丹人卖命。”

杜元极毕竟一人独当众多高手,时间一长,内力渐渐不支,追命阎王裘成伺机向杜元极施放了几枚暗器,杨幺见他情势危急,一摆长枪,替他挡去几枚透骨钉,裘成大为不满,责怪道:“杨幺,你在帮谁?”

杨幺沉声说道:“杨某向来喜欢真刀真枪的明干,暗器伤人的下三烂勾当,实在不敢苟同。”

追命阎王气愤地说道:“你别假装清高,杀不了杜元极,看你如何向皇帝和六王爷交代。”

“杨幺,你岂敢违命不遵,本王绝不轻饶你!”六王爷见杨幺如此,甚是不满,大声叱责道:“你既是投我帐下,就该老老实实地听我差遣,不得违拗!”

杨幺见他如此说来,甚为不快,冷冷地说道:“杨某闯荡江湖,快意恩仇,只图一个痛快,岂是你这种腌臜小人随便呼来唤去,任意摆布的,气死杨某了!”

六王爷火冒三丈,持刀指着杨幺,骂道:“你个不识抬举的宋狗,我大辽好吃好喝的供养你,大块金银随你花,你竟然敢如此顶撞本王!”

他此话一出,身边几位高手一下子都没了面子,臊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程冠霜急忙出来打圆场,打着哈哈说道:“杨兄杨兄,咱们好歹也算共事一场,六王爷只是心急口误,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要杀了杜元极,大家都有好处,回到五国城,大把的赏银定是少不了的。”

“大伙一起上,乱刀剁了杜老贼,本王肯定重重有赏!”六王爷知道自己刚才之语不妥,急忙高声说道,杨幺一挥长枪,对着六王爷哈哈大笑道:“杨大爷根本就不稀罕你们契丹人的污物,休要拿这种身外之物羞辱杨大爷!”

“杨幺,你敢反水!”一名辽国武士高举弯刀,盛气凌人地呵斥道。

“臭鞑子,休要在爷爷面前耍威风,爷爷行走江湖,乐得逍遥自在,藏身辽国,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今日不妨剁了你们这些烂货!”杨幺已是恼怒,长枪呼啦一下刺将出去,将那名辽国武士挑翻马下,然后转头向杜元极说道:“杜老前辈,承蒙赐教,令杨某幡然醒悟,今日不如和你同仇敌忾,杀他个人仰马翻。”

说完一磕马背,长枪向程冠霜刺去,程冠霜气得咬牙切齿地大骂道:“喜怒无常的匹夫!”

杜元极见状,飞身而起,手中长剑一点剑花,如流星一般刺向六王爷。圆智和尚心道不好,纵身飞跃,双掌运力,拍向杜元极,杜元极并不躲闪,圆智双掌刚好打中他侧身,圆智内力雄浑,这一掌打得杜元极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身子犹如落叶一般飘了出去,同时,另一股鲜血喷溅而出,杜元极长剑过处,六王爷人头犹如西瓜一般,滚了出去,原来他不避开圆智这一掌,目的是要取六王爷首级,不惜以身相搏。

圆智和尚气得双眼冒火,运起内力,接连向杜元极打去,恨不得把他击成碎泥,杜元极长剑拄地,心满意足,仰天大笑道:“快哉快哉,老夫剑下又多了一位贼酋!”

“休得猖狂!”杨幺见状,单手长枪一摆,刺向圆智面门,替杜元极挡开偷袭,左手单掌发力,接下了圆智的双掌,圆智不敢大意,收身跃起避开。

见六王爷命丧当场,程冠霜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杨幺见状,一把拉起杜元极,飞身而起,越过松林,借着漫天飞雪,一路狂奔而走,也不知跑了多远,杨幺内力不支,脚下疲乏,杜元极四下细细打量,长剑一指前面的山坡,说道:“我们由此下去,到了谷底,就有个山洞,老夫这些年流浪在契丹,对这些地方颇为熟悉。”

杨幺见他面如金纸,心道不好,伸手搂过他的腰,半拢着,依照他的指引,往雪地里一躺,顺势下滑,不一刻就到了谷底,在漫天大雪中,很快便找到了杜元极所说的那个山洞。

山洞有点隐蔽,不是杜元极指引,杨幺估计也不会找到,进得山洞,打着火折,杜元极已经虚脱,迫不及待地倒在一边,强自支撑,靠着石壁,说道:“你去里面的洞里,有堆白骨,那边有几个火把,可以将就用一下。”

杨幺有点狐疑,但还是走了进去,果然见着一堆白骨,边上有些杂物和火把,他抽了火把出来,点着了,插在石壁上,为了防止火光外泄,又找了些树枝杂物,把洞口封严实了。

杜元极靠着石壁,脸色蜡黄,气息混乱,杨幺急忙过去,用随身带的水囊给他喝了几口,然后,盘腿运起内力,注入他体内,渐渐地,杜元极气息稳定下来,看他内伤不轻,竟然沉沉昏睡,杨幺不敢惊动,将自己外套脱下,垫在地面,将他慢慢放倒。

杨幺找了些柴禾杂物,点起了一堆篝火,连日奔波,他已是疲惫之极,便闭目小憩养足精神,这一夜自是无话。

杜元极醒来之时,天光大亮,大雪已停,一片阳光透过洞口,洒在地面上,让人感觉一片温暖,篝火熄灭了,火堆上余温还高,烤着一只香喷喷的野兔,在滋滋的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长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杨幺闻声走进洞来,欣喜地问道:“杜老前辈您醒啦?可曾休息好!”

“多谢杨兄弟了!”杜元极缓缓睁开眼,说道:“若不是你及时相助,老夫这次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杨幺淡淡一笑,盘腿而坐,取下烤好的兔子,撕下一块递给他,说道:“适才出去打了一只野兔,顺便打探了一番,估计圆智和尚那帮人也早走了!”

杜元极兴奋地说道:“主子都给咱们宰了,这几个鸟人回去怎么向契丹皇帝交差,早作鸟兽散了,今日与杨兄弟一起杀贼,好不痛快!”

杨幺惭愧地说道:“在下也是一时糊涂,与贼人混在一起,多亏了老前辈及时提醒,让杨某悬崖勒马,及时收手,要不然定是背负了背叛祖宗、卖国求荣的骂名,永世遭人唾骂!”

杜元极一摆手说道:“你和那些腌臜小人本就不是一路,你虽为小人蒙蔽,却没有泯没了良知,关键时候能够横刀立马,那才是英雄本色!”

“惭愧惭愧!”杨幺说道,“在前辈面前,杨某深感惭愧!”

“杨兄弟休要自责,年轻人偶尔迷途,只要心中良知还在,便是好男儿。”

杜元极说道:“老夫要感谢你仗义出手相助,否则,咱们就没机会在此叙旧了。”

二人相视一笑,杨幺咬了一大口肉,面带笑意,心中甚感欢喜,此时,杜元极就像他的父亲、家人,让他有了一股久违了的温暖。

杜元极一指山洞里面,说道:“吃肉岂可没酒,里面那个老毒物身上自有上好的美酒,你去取来,咱们痛饮一番。”

杨幺虽是不解,但依旧按照他的话去了里洞,只见一堆白骨边上果然有一个精美的酒葫芦,心中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出来,递给杜元极。杜元极接过饮了一大口,说道:“痛快痛快,若不是中了圆智秃驴的一掌,受了内伤,老夫一定与你痛饮一场!”

二人很快就将酒和肉消灭完,杜元极一拍肚皮,心满意足地说道:“在辽国做了这些年叫花子,藏头掖尾的实在憋屈,今日与杨兄弟畅饮好生痛快!”

见杨幺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杜元极一指山洞深处,笑着说道:“那家伙是山西程家堡的大当家程冠雷,就是程冠霜的大哥,这家伙仗着家传医术,不务正业,配制了些下三烂的药粉,到处采花问蝶,祸害了不少良家妇女,老夫听闻此事,心中实在气愤,就一路追杀,追了他几个月,终在大辽国被我拿下,我将他擒拿到此一剑宰了。”

杨幺说道:“这种祸害理应诛杀,否则天理难容!”

杜元极说道:“这家伙该杀的远不止于此,老夫杀他一是替天行道,二是为了师门恩怨,包括圆智那个老秃驴,若有机会老夫一定手刃此贼。”

杨幺没有在意他的这句话,关切地问道:“老前辈叱咤江湖,何等英雄,为何隐姓埋名沦落于契丹?”

“说来话长,这事还得从幽云十六州开始。”杜元极便把幽云十六州的来龙去脉讲给了杨幺听,唐朝灭亡后,中原政权经过了一段战火纷飞的黑暗年代,史称五代十国时期,其中后晋皇帝石敬瑭,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认贼作父,引契丹兵进入中原,并把幽州,顺州,儒州,檀州,蓟州,瀛州,莫州,新州,妫州,武州,蔚州,应州,寰州,云州,涿州,朔州割让给契丹,使得中原王朝的北部边疆无险可守,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篡夺了侄儿柴宗训的皇位,改周为宋,励精图治,组织北伐,可惜未能收回幽云十六州。宋太宗赵光义即位之后,也进行了两次北伐,可惜都是功败垂成,未能达成心愿,幽云十六州变成了悬在中原王朝头上的一柄利剑。对这件事情,杜元极是仰天长叹,说道:“想我大宋朝,自太祖陈桥起兵黄袍加身以后,虽然平灭了后蜀,吴越,南唐等国,但与大辽,西夏等国一直战火不断,不但没有收回幽云十六州,反而是屡战屡败,让人痛心不已。北方边境无险可守,契丹人欺我大宋武备松弛,屡屡南下侵略中原,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老夫最恨契丹兵杀我同胞,心中气愤难平,然而朝廷被一帮奸佞之人搞得乌烟瘴气,我有心杀敌,却是报国无门,就化作乞丐,流落在契丹境内,一有机会,就将那些双手沾满我大宋子民鲜血的贼酋加以刺杀,以慰那些惨死在契丹人刀兵之下的同胞。”

“犯我大宋该当如此!”杨幺豪气干云地说道。

“杨兄弟,你祖上一直致力收复河山保家卫国的大业,而你正值盛年,当从戎报国,驰骋疆场,佑护一方百姓平安才是正道,却为何和圆智等人纠缠在一起?”杜元极问道。

杨幺心中咯噔了一下,想到当年之事立刻满脸的羞愧,一时五味杂陈黯然不语,见杨幺没有吭声,杜元极便继续说道:“当下乃多事之秋,大宋风雨飘摇,民不聊生,想杜某当初为江湖门派所累,实在心中有愧,自感无颜面对中原武林,只身藏在这塞外苦寒之地,尽力杀贼,以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宋朝太祖皇帝赵匡胤,早年间流落华山一带,得到陈抟老祖亲传武功,立国之后,重文轻武,就派人把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精髓全部收集起来,融合一体,编成一套武功精要,秘藏于大内。当时道教鼎盛一时,教众广布天下,其中有个弟子欧阳彝尊,为人桀骜不驯,凡事特立独行,被掌门师叔张咏排挤,一怒之下离开本教,在王屋山面壁十年,苦修武学,终于另辟蹊径,自成一派武学。此后他仗剑江湖,向天下各大门派发起挑战,搅起了一片血雨腥风,在向昆仑派挑战时,中了昆仑派的暗计,身受昆仑派剧毒,被昆仑派抓住,囚禁在雪山冰窟之中,昆仑女弟子骆明瑕仰慕他,私自将他放出,并带他逃出昆仑,陪着他遍访天下名医治毒疗伤,在这过程中二人感情日深,相互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

欧阳彝尊伤好之后,一心雪耻,重上昆仑,打伤了昆仑派的四大高手,骆明瑕为了阻止他,挺身而出,面对心爱之人和本派的血海深仇,她左右为难,一剑刺伤欧阳彝尊后,心灰意冷下投身万丈深崖,香消玉殒,欧阳彝尊也幡然悔悟,便在塞外天山归隐,与中原武林隔绝。

杜元极原本是少林俗家弟子,为人豪爽,一身功夫,好行侠仗义,颇受江湖同道称颂。在汴梁的一次酒会上,遇到了一位姑娘,让他怦然心动,两人一见钟情,坠入情网难以自拔,此后便形影不离地相处。杜元极不知这位姑娘乃是蔡京的庶出小女儿,蔡京得知情况后大喜过望,便利用他们的这段感情做要挟,胁迫他去刺杀梁山好汉,由此惹得江湖侠义中人的不满,对他进行追杀,无奈之下他带着心爱之人,东躲西藏,最终还是被困黄山,心爱之人引颈自刎,心灰意冷的杜元极自此便四海为家,听闻欧阳彝尊之事,便远赴塞外拜师入门,成为铁剑派的大弟子,江湖上自此便不再有他的消息。欧阳彝尊在杜元极之后,还收了两位门人,二弟子左立重,行事迂腐,好舞文弄墨,很少涉足江湖,他潜心研究丹药,期望通过药力增强内力、提升修为,因此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三弟子飞云剑晏同殊,性情忠厚,但脾气暴躁,为人处事不拘小节,原本想参加朝廷的武举比试,获得个一官半职来光宗耀祖,当时朝廷腐败,科举弊案重重,恰巧那一届科举案发,他被奸人算计,险些被毒杀于大理寺监狱,后被发配延州,被知州范雍收录在麾下,这范雍是个昏庸之辈,面对西夏李元昊的佯攻之计,不听刘平、石元孙等将领的建议,一意孤行,致三川口之战大败,晏同殊重伤被俘,侥幸逃脱之后,对朝廷失望至极,就流落江湖,被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淳以美女和珠宝引诱,成了南院大王的左膀右臂,罪恶累累,中原武林人士对他恨之入骨,派出大批高手前往漠北刺杀他。欧阳彝尊一生极为争强好胜,没想到几个徒弟都是未能得成正果,令其心灰意冷,最终在天山抑郁而终。

杜元极讲到这里,也是黯然神伤,低声说道:“我藏身于此,只想着截杀贼酋,报效朝廷。”

杨幺被他的大义折服,深深一拜,说道:“前辈所为令晚辈敬佩!”

杜元极看着他,呵呵一笑道:“杨兄弟侠肝义胆,很对我的脾气,老夫有心收你为徒,又怕委屈了你,不如我传你一些武功心得,也算还你一个人情。”

杨幺想到铁剑派的那些过往,以及杜元极的江湖传闻,心道江湖险恶,铁剑派包括杜元极本人,原本桀骜不驯率性而为的性格,都不能够洒脱于江湖,得罪了江湖同道,被视为邪恶门派,四处树敌,最后落得个凄惨的结局,自己天性豪放,受不得约束,又何必去趟这潭浑水,一个人逍遥自在岂不是更好,况且,他极度讨厌童贯、高俅之辈,而杜元极偏偏和蔡京又有一些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是真的和他有了师徒名分,将来面对乱臣贼子该如何自处。想到这里就迟疑了一下,便假装没有听清楚杜元极之语,自顾着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条布带,帮杜元极包扎伤口。

杜元极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却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感觉到了什么,良久,便透出一丝失望,苦笑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勉强不得,像你这种高门大户出生,只有东京的大梁剑才配得上你,我们这个没落门派,自然入不了你的法眼。”

杨幺见杜元极十分伤感,肯定误解了自己,连忙解释道:“前辈一定是误解杨某了,前辈武功高强,放眼当今武林,没有几个人能和您并驾齐驱,是我杨幺资质愚钝,而且向来性格散漫,不喜被人约束,恐怕难以承继前辈的期望,耽搁了铁剑派,还请一定谅解杨某,您应该另寻良才,加以辅导,定能光大铁剑一派。”

杜元极知道强求不得,便哈哈一笑,说道:“这不是你杨幺的真心话,这番酸酸楚楚之语,分明是妇人般的托辞,非丈夫本色,你是怕流言蜚语折损了你的名头,铁剑无声,难以发扬光大,把一个好端端的铁剑派给毁了,当今武林,震威镖局的大梁剑柳青山,为人正直坦荡,乃人中君子,令人折服,鄙人这把青釭剑,虽然也是一把神兵利器,可惜承载了太多的过往,老夫一心想找个可托付之人,能够将师门发扬光大,不枉了青釭剑的盛名,凡事都求一个缘分,不得强求,不得强求!”

听他如此一说,杨幺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道:“还是前辈理解杨某,不然晚辈心里会一直因此愧疚。”

杜元极一把拉着杨幺的衣袖,说:“你我都是性情中人,就不必遮遮掩掩,有什么话直来直去的讲出来便好!”

杨幺点头会意,二人彼此相视,目光清澈,相互哈哈大笑起来。

那两日他们两个躲在山洞里,杜元极一边养伤,一边教了杨幺一些功夫招数和运气心法,让杨幺受益匪浅,感觉一日胜过十年苦练,心情也是大好。

阳光灿烂,山林静寂无声,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不时有大树枝干上的积雪不堪重负,散落地面,惊得一些田鼠类的小动物飞奔而逃。

杨幺一觉睡醒,睁开眼,却发现杜元极的长剑靠着石壁放着,人却不在山洞内,便翻身而起,只见杜元极静静地站在一块突兀的山石上,看着东方风起云涌的天空,任由山风吹拂着他苍白的须发,空荡荡的衣袖在风中艰难地挣扎着。

“杜前辈!”杨幺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对杜元极恭敬之至。

杜元极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若是没有刀兵战火,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每日观赏这般美景岂不快哉。”

杨幺长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身世和家族遭遇中有感而发,低声说道:“当今朝廷,皇帝昏庸,奸佞当道,百姓何来的安居乐业啊!”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良久,杜元极才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杨幺的叹息,让他想起了十多年的往事。

北宋年间,由于对辽国战事多次失利,在主和派的力推下,朝廷和契丹签订了不平等的条约,每年给辽国进贡岁币,各级官府以此为借口,变本加厉,搜刮民脂民膏,使得百姓陷入水火之中。

淮安府原本是江淮名郡,物产丰饶,可惜官府连年盘剥,已经让这个曾经繁华的江淮重镇变得毫无生机,满目疮痍,偏偏这年发生水灾,黄河夺淮入海,洪水泛滥,一时饿殍千里。

在淮安府的城楼上,脑满肠肥的知府谭步青躺在竹躺椅上鼾声如雷,两个婢女蹲在他身侧,不时地用团扇赶着苍蝇,边上几个衙役也都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城楼下衣衫褴褛的难民们,焦急地在施粥的粥棚前排着长队,拿着碗和瓢等器皿,油光发亮的衙役们敷衍地往他们的碗里舀上一瓢粥,说是粥,还不如说是仅有几粒米的水,稀淡得几乎看不见米粒,有难民停下脚步,希望衙役能多给他们舀一些,却立刻引来一顿怒骂,只得无奈地退到一边去,而四处逃难的难民,还在不断地向淮安府涌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不见头尾。

城楼上负责眺望的军士看到这个状况,惊慌失措地大叫道:“大人,不好了,难民越来越多,要不要关上城门。”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惊小怪的,搅了老爷的好梦!”谭步青微微睁开眼,十分不悦地说道。

守城的兵丁高声嚷道:“老爷,不好了,这城外的难民越来越多,都在涌向咱们这里,这便如何是好?”

谭步青微微坐起,一脸淫笑地伸手在婢女的脸上摸了摸,起身望了望远处,挥挥手吩咐道:“快点快点,关了城门,把这帮难民都关在城外,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今天熬粥用了多少米了?”他抬眼向账房先生问道,账房先生连忙摊开账本,粗略一算,说道:“禀告大人,今日已经用了一百二十担。”

谭步青闻言大惊起来,连连责问道:“什么,什么,今天怎会用了这么多,本府不是关照过你们,每天赈灾施粥,用粮不得超过五十担吗?”

账房先生一脸无奈地说道:“可是,难民实在太多了,粮食太少实在是应付不了。”

谭步青一脸不悦,怒骂道:“一帮废物,知道吗,这放出去的都是本府白花花的银子啊!熊记米店今日如何?”

衙役轻轻地拍拍腰间,谭步青会意,低声呵斥道:“吩咐下去,今天赈灾施粥已经结束,要想买米的,就去熊记米店。”

账房先生为难地说道:“大人,就怕场面难以控制啊!”

谭步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吩咐道:“快去,再调集些人手,把这些难民全部轰走,关照守门的,把两个招子擦亮点,那些看上去还有些油水的,就悄悄放进城,狠狠地敲上一把,没什么油水的,就远远地轰走,别干扰了爷们捞钱。”

他一边说一边冲着一个衙役招招手,让衙役靠近来,低声吩咐道:“让米店把价格上涨两成,今个晚上安排人把府库里的赈灾粮再运两千担过去。”

衙役点头,匆匆而去。

拥挤在城门口的难民见城门关闭,顿时骚乱起来,哀嚎声呼救声混作一团,谭步青对此置若罔闻,一手搂过婢女,就欲走下城楼。

难民们开始用石块、砖头敲击城门,也有些难民心有不甘,开始尝试着攀爬城墙,谭步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挥了挥手,守城的兵丁见状立刻射箭阻拦,顿时惨叫声嚎哭声不绝于耳,城门前鲜血飞溅,中箭者或死或伤,摔倒在城墙下。

“谭步青,你如此草菅人命,置难民生死于不顾,就不怕朝廷责罚吗?”随着一声断喝,一名气宇轩昂的少年快步迈上城楼,高声斥责道。

“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本府的地盘上放肆!”谭步青十分生气,放开婢女,对兵士说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捆起来,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咆哮本府!”

兵丁冲过去拿刀架在少年的脖子上,少年却毫不畏惧,仍昂首站在原地,大声喝道:“谭步青,你是进士出身,太师高俅门下,受皇命差遣,前来两淮地区放粮赈灾,没想到你竟然辜负皇命圣恩,不顾难民生死,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就不怕朝廷追查吗?”

“你是什么人,竟敢恶言诋毁本官?”谭步青有点心虚地问道。

“你做的这些累累恶行天理难容,谭步青立刻悬崖勒马,救难民于水火!”面对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少年义正词严地说道,他是当今皇上的第九子赵构,封为康王,年方十四,正气凛然,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谭步青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慌乱起来,他知道这件事一旦上面追查下来,就是死罪一等,他暗暗地向胁迫少年的兵丁示意,兵丁领会,手中钢刀刚要用力,一支羽箭飞过来正中他的脑门,兵丁惨叫一声,滚下城楼。

一名身材强壮、面部黝黑的矮汉子提着一把强弓,几个快步跃到少年面前,躬身施了一礼,然后高声说道:“乡亲们休要惊慌,康王殿下在此,定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安置!”

谭步青见状心底慌乱,却还想着做最后一搏,厉声叱道:“好个刁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在这里冒充康王殿下,给我拿下就地正法!”说完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就要离开。

一众衙役立刻围拢过来,抽刀向那少年赵构砍去,黑汉子弃了弓,抽出弯刀,挡在了康王的面前,高声呵斥道:“你们这帮有眼无珠的奴才,胆敢犯上作乱!”一手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大声喝道:“我是御前亲军护卫统制苗傅,保护康王殿下前来淮安巡查!”

兵丁们见状一时慌乱,不敢轻易妄为,有些吓得扔了朴刀,跪倒在地。

“大胆刁民,竟敢冒充康王殿下,大逆不道,兄弟们一起上,谁杀了这两个孽贼,赏金千两,我还会向太师禀告,给你们加官进爵!”谭步青慌乱之中,犹作垂死挣扎,想杀人灭口。

“哈哈,王爷也好,知府也罢,依老夫看来,都是一丘之貉!”杜元极夹在人群当中,早就按捺不住,飞身落在城楼上,一剑指着谭步青,训斥道:“你这狗官,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留你在世,岂不是要祸害更多的百姓!”

说罢,手腕一抖,剑光闪过,谭步青已经身首异处。

“大侠且慢动手!”赵构也是急忙阻拦,可惜他的话语远不及杜元极的剑快。

杜元极并不理会他,身形飘动,电光火石之间,又有十几个兵丁都被他刺杀于剑下,说道:“世道昏暗,留着这些祸害又有何用!”

赵构十分不悦,气愤地说道:“这些奸人虽然贪赃枉法,但自有朝廷有司衙门处置,大侠何必如此草菅人命!”

杜元极冷眼瞧了他一下,说道:“若不是瞧你刚才讲了几句人话,老夫连你也一刀宰了!!”

苗傅急忙挡在赵构身前,颤声说道:“大胆狂徒,休得伤害我家王爷!”

杜元极鄙夷地说道:“当今朝廷,小人当道,奸佞横行,王爷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胸襟,实属不易,也算是大宋子民的福分,罢了,罢了!”

赵构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说道:“不管如何,小王多谢大侠出手相助,敢问大侠的名讳。”

杜元极一愣,淡淡地说道:“老夫杜元极。”

赵构惊讶地说道:“老英雄难道是铁剑派的杜老前辈,小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说完,他再次深深地一拜,倒让杜元极一下子窘迫起来,连忙说道:“杜某乃草莽之辈,王爷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如此大礼杜某实在承受不起!”

“江湖传闻,铁剑派自欧阳祖师创派,大弟子无影剑性情刚烈,纵横江湖,二弟子逍遥剑精通药理,潜心医术,三弟子飞云剑潇洒俊逸,快意恩仇,个个都是一顶一的英雄豪杰,令人景仰。”赵构说道,杜元极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位尚且弱冠的小王爷竟然对师门如此了解。

“自介甫大人变法失败之后,朝堂就欠贵派一个堂堂正正的说法。”赵构接着说道,“别人只看到了江湖的表面,而小王看到的是铁剑派的人心!”

“王爷何出此言?”杜元极颇感诧异地问道。

“想我大宋,自太祖立国,就一直未能实现强盛,门阀大族垄断朝纲,阻塞圣听,庶人百姓,寒门弟子,难以施展抱负,介甫大人力推新政,广揽天下人才,不拘门第出身,令师也是那时为朝廷效力,可惜这些新政触动了门阀世族的利益,最终以失败告终,构自知能力有限,心中却一直以介甫大人为榜样,以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为己任,如果有机会,一定同介甫大人一样,变法改革,强我大宋,造福黎民。”赵构说道。

杜元极赞道:“早就听说康王殿下心怀天下苍生,忧国忧民,果然是名不虚传。”

赵构说道:“当年欧阳祖师曾经也有报国之志,只可惜,中途被奸人作梗,太多是非曲直,让贵派饱受不白之冤,有朝一日,我定当上书,请朝廷给铁剑派一个公正的说法!”

杜元极对师门这些年的诸多不幸感同身受,尤其是欧阳彝尊和朝廷之间的是是非非,如果真像赵构所言,那么,铁剑派这些年来的屈辱终将烟消云散,想到这里,他不禁朝赵构拱手说道:“老夫替家师谢过王爷细察之情。”

赵构微笑道:“公道自在人心,这些是小王份内之事,不知大侠因何到了这里。”

杜元极笑道:“程家堡的程冠雷以毒药危害四方,奸淫良家妇女,老夫追了他几年,总是被这个淫贼逃脱,前些日子听闻他沿黄河而下,我一路追来,听说他又沿着运河北上,欲投辽国,像这种叛国投敌的乱臣贼子,老夫决不能容,不宰此贼,何以立足江湖。”

“果然是侠义中人,所作所为,某深感佩服。”赵构一指城楼下汹涌的难民,问道:“大侠可曾想过,穷尽一生学武,究竟为了什么?”

杜元极微微一愣,不知何意,赵构盯着他,笑而不语。

“除暴安良,打抱不平。”杜元极斩钉截铁地说道。

“逞匹夫之勇,成一己之名罢了!”赵构说道:“依小王之见,大侠行走江湖,若不能勤王事,保家国,安百姓,还不如一介凡夫俗子,守着家业,陪着家人,平平淡淡,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也算得圆满。”

杜元极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

“大侠若不能摒弃门派之成见,放下个人狭隘之心,终究是鼠目寸光,不成大器,不配大侠之称呼,至少和尊师相比,胸襟就远远不及。”赵构年龄虽小,所讲之话却一字一字撞击着杜元极的心头,让他一时面红耳赤。

依着他的性格,早就该一脚踹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扬长而去,只是今日却能隐忍不发,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大侠觉得介甫大人如何?”赵构反问道。

杜元极未知他有这一问,感觉意外,说道:“介甫大人心怀天下百姓,变法图强,万民景仰。”

“介甫大人置个人名利于不顾,历经磨难,几经周折,变法强国,富民强军,忠心不改,这才是人生之大我,放眼天下能有几人?尊师不计名利,甘愿守卫大人安危,这是何等大义!吾辈虽平庸,但人生百年,如果不能突破自己的一己私欲,为国家百姓做点有益之事,那与草木有何差异?”赵构指着城下的难民,说道:“小王虽为人臣,却丝毫不敢放荡,呕心沥血,只想着帮助父皇、辅佐太子,振兴大宋、抵抗外辱、造福百姓,让他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才敢心安。大侠穷尽一生追求武学,难道就是为了杀几个奸佞小人,出心中几口恶气吗?”

杜元极一时哑口无言,心中暗道他尚且年少,便有这般胸怀,真乃是天佑大宋,假以时日,他一定会造福百姓。

“小王恳请大侠,为天下羸弱百姓请命,为风雨飘摇的国家担当重任,方才是人间正道,侠之大者!”说完,他深深地给杜元极施了一礼,说道:“小王涉世未深,或许是一些胡言乱语,但请大侠见谅。”

杜元极大窘,但心中甚是宽慰,说道:“大宋能有王爷,想必我百姓将来一定会乐享盛世太平,老夫这些年闯荡江湖,快意恩仇,今日听了王爷一番话语,方才幡然悔悟,惭愧惭愧,老夫就此告别,定当不负王爷期盼!”

往事历历在目,说到这里,杜元极不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杨幺心道:“年少轻狂,想当年,我何尝不是一腔热血,时过境迁,如若再遇到那位王爷,恐怕也未必如此。”

“杨兄弟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杜元极问道。

“杨某散漫惯了,恐怕让前辈失望了!”

“杨兄切莫如此,依老夫之见,你一身本领,就该投军报国,虽不能平定天下纷乱,但能守得一处关隘,驰骋沙场,抵挡外族刀兵,也是百姓的造化,也不枉祖上曾经的荣光。”杜元极继续说道:“当今天下,契丹人已是强弩之末,但东边金国在快速崛起,将来必定是我大宋的隐患,老夫风烛残年,不能沙场杀敌,不过老夫依仗年迈之身,依然可以伪装潜入金国,打探一些消息,尽一点绵薄之力,我们就此别过,我把随身之剑青釭剑留给你,一是做个纪念,希望杨兄好自为之,二是希望机缘巧合,找到我铁剑派传人,或者是能够驾驭此剑之人,代为传我衣钵!”

他这话有几重意思,但还是希望杨幺能够承他衣钵,杨幺自然懂得,低声说道:“杜老前辈,杨幺怕是难以担此重任,辜负了您的期望!”

杜元极淡淡一笑:“杨兄弟也不要太多心理负担,一切随缘。”

杨幺不再推辞,接过宝剑,深深地施了一礼。

“昔日魏高祖曹操有两把宝剑,一是倚天剑,另一便是这青釭剑,曹操将青釭剑赠与夏侯恩后,被赵云所得,助赵云纵横疆场几十载,令敌人闻风丧胆,可惜赵老将军仍是抱憾而终,临终高呼三声北伐,至今仍然令铁血男儿热血沸腾。”杜元极继续说道:“我师尊携带青釭剑纵横江湖做了不少错事,后来幡然悔悟,便将青釭剑封存,并依照原来的模样,重新打造了一把青釭剑交给我,说我资质欠缺,未必能够光大他的武学,嘱咐我一定要将此剑交给能够参透他心法之人,况且我此去北国,带着这把剑,也极为不方便,请你权且代我保管一下,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看着杜元极飘然远去的身影,杨幺备受感动,抱定双拳,斩钉截铁地说道:“杜老前辈放心,我杨幺一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让他没想到的是,为了这句誓言,他一生历经坎坷和风波。

独步江河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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