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驿马,踏碎南北官道上的晨雾。
驿卒挥鞭狂奔,马鞍上捆着油布密封的卷宗,里面装着舒县连夜整理出来的全套铁证。刺客口供、渡口俘获的死士供词、商盟密议底稿、黑金账本,还有江南财阀勾结朝中官员的名录。
一路不歇,直抵京城。
这份密折没有走通政司的常规渠道,直接送入大内,摆在御书房御案之上。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已经暗流涌动。
御书房内,烛火未熄。当今圣上指尖轻轻翻阅卷宗,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旁边站着内阁辅臣,神色各有
最先看完的是一名白发阁老,属于旧党魁首,脸色瞬间铁青,上前一步沉声进言。
“陛下!此卷宗恐有夸大构陷之嫌!江南商盟乃是江南赋税根基,多年供输漕运钱粮,岂能仅凭几个江湖刺客、叛逆商户的口供,便全盘否定江南百年商事?林根此人,年轻气盛,好大喜功,刻意制造事端,搅动江南人心!”
另一旁的清流大臣立刻出列反驳:“阁老此言差矣!人证物证俱全,刺客亲口供认受商阀重金雇佣,账本白纸黑字记录贿银,如何是构陷?官商勾结,私蓄死士,刺杀安民之吏,此乃谋逆苗头!”
朝堂两派当场对峙,言语交锋越来越激烈。
旧党一众官员抱团,口径统一。
他们不否认少数贪腐之事,但是极力淡化核心问题,把整件事定性为地方冲突,反复强调江南不能乱,一旦大规模清算商户,漕运断绝,粮盐短缺,天下百姓要跟着受苦。
“陛下,江南不可动!一旦强行清算,商户恐慌,纷纷停市,东南赋税减半,国库空虚,边境军饷都难以筹措!林根是只看眼前一城得失,不顾天下大局!”
清流大臣寸步不让:“若今日纵容江南商阀,手握物资便可胁迫朝廷,那以后天下豪强争相效仿,朝廷威严何在?律法何在?”
争吵声在御书房来回碰撞。
皇帝放下手中卷宗,指尖轻轻敲击御案,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
他清楚江南官商盘根错节,每年海量赋税从东南送入京师;但他同样忌惮,一群商人手握漕运粮盐,居然敢联合江湖武人,私蓄死士,动用刺杀手段对抗官府。
今日他们敢刺杀林根,来日若是朝廷政令不顺,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动摇东南根基?
利弊两难,这就是帝王心术。
“传朕旨意。”皇帝缓缓开口,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先派人押送钦差南下,赴舒县复核全部人证物证。在钦差抵达江南之前,暂缓扩大清查范围。江南商盟,禁止私自封锁漕运,不得抬高粮价,违者按律法拿办。”
旧党众人心中一松。暂缓清查,等于暂时按下了屠刀,给了江南财阀喘息的机会。
可还没等他们暗自庆幸,皇帝话锋一转。
“另外,下一道密旨,送予林根。”
“嘉奖舒县肃贪安民之功。但朕要他办好一件事:稳住江南粮价,安抚商户,不得激起更大动荡。朕要看,他是只会掀桌子的猛士,还是能稳住一方的治世之才。”
给你荣誉,却不给你无限放权。一边认可你的功绩,一边给你枷锁,看你能不能在有限的权限之内,摆平江南这个烂摊子。
这是帝王的试探。
若是林根急功近利,继续强行扩大清算,激起江南大范围商户恐慌动乱,那皇帝便会顺势收回权力,甚至降罪。
若是他能稳住局面,化解矛盾,兼顾民生与赋税,那这少年,才值得朝廷重用。
御书房议事结束,消息如风一般流出紫禁城。朝堂瞬间分裂成两大阵营,流言席卷京城。有人称林根是救世良臣,也有人骂他是祸乱东南的祸首。
消息顺着驿路,飞快传回舒县。
舒县,议事宅院。
苏怀瑾读完京师传来的两道旨意,眉头紧锁。
“主公,陛下这是在权衡。表面嘉奖,实则设下考验。暂缓扩大清查,旧党和江南商阀会抓住这个空档,四处活动,游说钦差,翻供、串供,想尽办法洗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贾墨站在一旁,冷静分析:“商阀不会坐以待毙。扬州那边倒戈的主和派商户已经传来消息,苏杭大财阀正在重金打点,准备买通证人翻供,销毁部分账册,把雇凶杀人的罪责,全部推给几个死掉的江湖死士,推成私人恩怨,抹去商盟集体谋划的证据。”
陆苍一身伤还未痊愈,沉声开口:“而且七大隐武门吃了大亏,虽然精锐被俘,但宗门根基还在。江湖之上,已经有流言传开,说林根仗官府之力打压武道,不少游离的武人,已经被他们煽动,伺机报复。”
危机并没有随着昨夜的大胜消失,只是换了战场。
武斗落幕,朝堂博弈、证据攻防、舆论拉扯,才刚刚开启。
林根指尖摩挲着密旨,神色平静。帝王的心思,他一眼看懂。
“陛下的考量,无可厚非。他要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清算,而是东南稳定,赋税不绝,律法长存。”
“旧党想利用钦差复核的机会翻盘,我们就不能给他们串供翻案的机会。怀瑾,你立刻整理所有供词,让被俘刺客、死士当堂画押,录下供词,多抄几份副本,分送不同州府保存,防止证据被人销毁篡改。”
“贾墨,继续对接扬州倒戈商户。让他们抓紧搜集商阀转移资产、暗中销毁账册的证据。同时稳住支线粮道,继续调度粮米,把江南粮价压下去。只要粮价平稳,百姓安稳,旧党编造的‘林根扰民生’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陆老丈,继续加强城防,重点盯防江南各地赶来的江湖武人。不必主动围剿,但是只要有人敢持刀行凶,就地擒拿。”
苏怀瑾看着林根从容排布,心中感慨。若是一般少年,一夜双线大胜,手握铁证,必然趁热打铁,想要一举清算所有江南财阀。可林根,看懂了帝王的考验,主动收敛锋芒,以稳为先。
三道命令,条理清晰,步步稳妥,没有半分急于求成的冲动。
就在这时,院外护卫来报。
“主公,青云宗谢清玄到访,在院外等候。”
几人对视一眼,略有意外。昨夜谢清玄提醒完刺杀之事便飘然离去,今日再次登门。
片刻,白衣谢清玄走入厅堂,这一次,没有了昨夜的疏离冷漠,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请他进来。”林根开口。
“京师旨意,我已经收到消息。”谢清玄开门见山,“帝王试探,旧党伺机反扑,商阀暗中串供。你手握铁证,却被一道圣旨束缚手脚,不能全面清算。这一局,比昨夜渡口血战更难。刀兵对决,胜负一眼可分。朝堂权谋,处处陷阱。”
林根淡淡一笑:“刀兵能斩贼寇,却斩不尽人心之中的贪念。就算一夜把江南商阀全部拿下,没有朝堂律法支撑,风波再起,依旧会卷土重来。我要的不是一时的杀戮,是立规矩。”
谢清玄沉默片刻,缓缓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我今日来,带来一个消息。七大隐武门背后,并不只是江南富商供养。其中两家宗门,多年和京师旧党高官私下往来。这次刺杀,不单单是商阀出钱,朝中有人暗中默许。”
苏怀瑾猛地抬头:“朝中旧党直接牵扯江湖武门?!”
“是。”谢清玄点头,“这也是为何旧党敢在朝堂上硬保江南商阀。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江南商阀倒台,朝中不少人的财路,都会断掉。”
贾墨面色凝重:“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毁掉证据,翻案脱罪。”
谢清玄看向林根:“你现在就算拿着刺客口供,也只能证明商阀雇凶。想要牵出朝中官员,极难。那些往来密信、金银交接,全部都是暗线,不留纸面证据。”
“而且,还有一事。”谢清玄话音微顿,“青云宗收到消息,有一位老牌武门的大宗师,已经动身南下。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是七大隐武门的靠山。他不是来刺杀你,而是来给被俘的弟子讨说法,同时,会面见江南商阀,商议新的对策。”
大宗师南下!
厅堂之内气氛瞬间凝重。陆苍握紧腰间兵器,神色紧绷。陆苍沙场善战,可面对这种站在武道顶峰的大宗师,也没有十足把握。
谢清玄平静道:“这位大宗师,数十年不出山,在江南江湖威望极高。他一旦开口,江南江湖各派都会听他号令。到时候,民间流言会再次发酵,说你依仗官府,打压武道,迫害江湖。”
林根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运河。
战场一层叠一层。
打完刺客伏杀,迎来朝堂拉锯;朝堂博弈之外,还有顶尖武道高手入局。
旧党、商阀、江湖大宗师,三方再次联手,准备在钦差抵达之前,布下新的圈套。
谢清玄看着他:“你打算如何应对?硬接大宗师的压力?一旦冲突,便是官府和江湖全面对立,正好落入旧党圈套。”
林根唇角扬起一抹冷静的弧度。
“他要来,那就见。”
“我不与他比武论武。我只和他论法理,论是非。”
“江湖人追求道义,若是所谓大宗师,不惜包庇行凶死士,为富商权贵站台,那他护的不是江湖,是贪腐恶贼。到时候,人心自有评判。”
谢清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叹气。
“你总能跳出别人给你设定好的棋局。别人想逼你武道对决,你偏偏站在法理民心之上。”
“但我要提醒你,这位大宗师,性子孤傲偏执。想要说服他,难于登天。”
就在此时,院外快马奔来,暗探狂奔入院跪地禀报。
“主公!急报!钦差队伍已经启程南下!预计十日之后抵达舒县!”
“另外,江南各地,旧党安排的说书人、游学士子再次四处散播流言,说主公为了博取功名,刻意构陷江南士绅商户!”
两道消息接连传来。
十日。
仅仅十天时间。
十日之内,要稳住粮价,保全全部证据,对抗大宗师,粉碎新一轮流言,等着钦差到来复核案件。
十日光阴,便是决定江南棋局生死的倒计时。
谢清玄缓缓起身,拱手道别:“十日之内,风波迭起。林根,祝你能撑到钦差入城。”
白衣身影转身离去。
厅堂内,林根看向三位心腹,声音沉稳有力。
“十日为期。”
“守住证据,稳住粮价,稳住民心。”
“不管是朝堂诡计,还是江湖大宗师,所有对手,我们一一接下。”
苏怀瑾、贾墨、陆苍齐齐躬身领命。
“遵主公令!”
江南风雨,尚未停歇。
十日倒计时开启。
江湖大宗师即将抵达,新一轮舆论大战铺开,钦差在路上,旧党磨刀霍霍。
下一场硬仗,已经在前方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