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讨伐之事,如何行事,总得有个章程。”
左冷禅说完这句话,又不言语了,端起茶碗,好整以暇地等。
台下上千人,方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位,此刻谁也不敢先接这个话头。章程两个字,说来轻巧——落到实处,就是谁出人、谁出钱、谁先上。这个头一开,得罪人的就是接话的那个。
静了片刻,左冷禅把目光转向了北面左首。
“方证大师,冲虚道兄。”他和和气气地问,“少林武当,执武林之牛耳。依二位之见,这章程,当如何立?”
方证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老衲一介出家人,于这些事务实在生疏。诸位说的都好,老衲一时也没有主意,先听诸位高见。”
冲虚呵呵一笑:“老道比方丈强不到哪去。这等大事,老道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不如先听盟主与诸位掌门商议。等商议出个眉目来,老道再说话不迟。”
左冷禅点了点头,也不逼问,目光一转,落在了东首。
“玉玑子道兄。”他说,“泰山派家大业大,道兄又是新掌门户,见事明白。依你看呢?”
来了。
梁发站在石阶下,耳朵竖了起来。
玉玑子站起身,整了整道袍,向四下拱了拱手,朗声道:“左盟主,诸位掌门。在下以为,魔教妖人,狡兔三窟。任我行既有图谋,必不肯在一个地方久留。咱们与其在这儿商量,不如动身去寻。”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又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依在下之见,不如五岳各领一方,分头搜索探查。五岳门下弟子众多,撒出去,便是天罗地网。哪一路探到了魔教的踪迹,即刻传讯其余各派,大家再汇集一处,合力围歼。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片叫好,跟着就静了。
叫好的人品过味来了。
梁发也品出来了:搜的是魔教,出人的可是各家。五派人马撒进茫茫江湖,谁先撞上魔教,谁先倒霉。
梁发差点笑出声。
这老家伙在想什么?五岳的人撒进几千里江湖里搜两个人,搜到猴年马月去?异想天开。
果然,西首第四把椅子上,有人动了。
岳不群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目光在玉玑子脸上停了停,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玉玑子道兄高见。岳某听了,却有几处不明白,斗胆请教。”
“岳掌门请讲。”
“这第一,”岳不群道,“任我行有多少人马、藏在何处、意欲何为,咱们一概不知。五岳分头搜索,一路不过几十百来人,撒进几千里江湖,碰上了魔教大队,是搜人,还是送死?敌在暗,我在明,人家设好了口袋等你钻,这一钻进去,回得来么?”
玉玑子脸上微微一热:“这……”
“这第二,”岳不群不给他还嘴的空隙,“咱们五岳剑派,大张旗鼓地撒出去,满江湖地搜两个人。搜得到还算了,若搜不到——诸位想想,那是个什么光景。天门道兄尸骨未寒,咱们不去寻他的仇人,先在这儿摆开阵仗做戏,传到江湖上,人家不说咱们是报仇,说咱们是演戏。”
这几句话不重,可句句砸在实处。台下那些方才叫好的,一个个不作声了。
岳不群说完,重新垂下了眼皮,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岳掌门此言,深以为然。”
定闲师太缓缓开了口。老尼双手合十,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恒山派北上的时候,半路遇过一次伏。对手多少人、什么路数,到现在也没摸清。敌暗我明之下分兵,老尼以为,万万不可。”
她说到“遇伏”两个字,台上几个掌门的眼神都闪了闪。天门之死到现在没查明白,恒山遇袭也是没头没尾——这两笔账,人人都知道该记在谁头上,人人也都不敢明说。
“不错。”莫大慢吞吞地接了腔,眼睛都没抬,“撒出去容易。人撒出去了,碰上硬茬子,传讯来不及,救应赶不到,到时候折了的弟子,算谁的?”
连北面主位上,方证都缓缓点了点头:“岳掌门与定闲师太所虑,确是实情。贸然分兵,恐有不测。”
冲虚捋着胡子,也附了一句:“大海捞针,还要分五路捞。老道听着,也替那五路人马捏把汗。”
玉玑子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方案是他提的,左盟主点了他,他自觉说得也算周全——谁知道一句话没落地,就被人从四面八方围殴成这样。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左冷禅开口了。
“玉玑子道兄,也是一番好意。”左冷禅的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听不出半点责怪,“只是这事,确实欠考虑了。”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像是对玉玑子说,又像是对全场说:
“任我行他们,不过几个人。若是有心藏起来,咱们就是把五岳的人全撒出去,又有什么用?几千人搜几个人,搜上三年五年,也未必搜得着。这不是讨伐,这是劳师动众。”
玉玑子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岳掌门。”左冷禅话锋一转,又看向了西首,“方才你说的两点,都在理。那依岳掌门之见,这章程,该怎么立?”
来了。
梁发站在石阶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台上,岳不群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平稳得像在叙一件家常:
“岳某浅见,说不说得的,盟主与诸位姑且听之。”
“这章程要立,先得弄明白一件事:咱们如今最大的难处,不是打不过,是找不着。任我行在暗,咱们在明,敌情不明,什么方略都是空谈。”
“依岳某之见,五岳之中,嵩山、泰山两派,弟子最多,耳目最广,在河南地界,更是根基深厚。不如由盟主这边,发动眼线,打探魔教的行踪消息。咱们各派,就在这登封城里静候。一旦有确切的消息——任我行在哪、有多少人、意欲何为,那时候咱们再有的放矢,合围也好,伏击也好,总比现在满江湖乱撞,强得多。”
说完,他又垂下了眼皮。
梁发静静听着。
师父这一手,跟玉玑子方才那个方案,又有多大差别?一个把五派人马往江湖里推,一个把嵩山派往江湖里推。说穿了,都是往外推人,都是恶心人的。
北面主位上,方证和冲虚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岳掌门此策,确是稳妥。”左冷禅终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只是,这打探消息的事,说易行难。魔教既然蛰伏了十几年,岂能没有几个藏身的窝?万一探了个假消息,大伙儿扑过去,扑个空,反倒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打探一事,费时费力,一时半刻,未必有结果。诸位掌门与门下,总不能一直在登封城里干等着。这其间吃喝用度……”
梁发在旁边听着。这话听着是替方案的难处着想,实则把“让嵩山出人”轻轻拨了回去。
“盟主所虑,也不无道理。”岳不群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那依盟主之见?”
皮球又踢了回去。
“依左某之见……”
左冷禅刚说了四个字,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起初只是广场边缘,几个散人打扮的朝山下张望,跟着人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打断了台上的话。
“怎么回事?”台上有人站起来。
一个嵩山派的弟子从台下挤上来,脸色发白,走到左冷禅旁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左冷禅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台下,梁发听不见那弟子说了什么,可他看得见左冷禅的脸色。他心里猛地往下一沉。能让左冷禅变脸的事,这天下不多。
那弟子说完了。左冷禅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站起身。
“诸位。”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比方才沉了几分,“山下传来消息。”
“任我行纠集了魔教大队人马,正往登封方向而来。”
满场,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左冷禅环视全场,一字一字道:
“来人约莫有千余人,旗号杂乱,为首的正是任我行,一行人浩浩荡荡,离此地不过数十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