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百姓,欢迎收听今晚的要闻速递。今日要闻如下:”
入夜,丁角街,蒸的,烤的,炸的,街道上满是扑鼻的炭火香和油香,还有被香气吸引而来、饥肠辘辘的人们。
夜宵店“东京第一灌汤包”的电视屏幕上,身着白色儒服的书生与身着澄黄褙子的淑女并坐在梨花木的讲桌后。
书生率先开口:
“今日首则要闻,受危命于御上,继德行于先贤,太师贤长京,迎古稀之贺年,当享贺万民,尽收福泽。桃李天下,十四府千万仕林同人共贺欣喜,欢天下之有贞开之治,贺御上之有管乐之福。”
略微停顿后,书生继续开口:
“以上是仕林语版,接下来由我的搭档来为大家播报黔首语版。”
一旁的淑女点点头,开口说道:
“今日首则要闻。我朝太师兼宰相蔡京老师,即将迎来他的七十四岁生日。蔡京老师领受官家的任命,时刻以儒家先贤的道德准则要求自己,如此高要求、高标准、高水平的宰相,应当收到来自全体天水百姓的祝福以及祝贺。蔡京老师在任以来,为天水王朝培养了大量优秀官员,今天来自全天水十四府的仕林同仁们发来祝贺,庆贺天下有蔡京老师这样的贤臣带来贞观开元一样的盛世,也庆贺官家收获一位如同管仲乐毅一般的贤臣。”
“呸,甚么狗屁仕林语,听得人脑壳昏沉!”
“就是,自打前两年这个鸟仕林语加进节目里,一样的时间只够播一半的内容!忒墨迹!”
“哥几个,收收口条,鬼知道皇城司的夜游神们现在在没在线、有没有盯着咱们?别一转头就被逮了去!”
旁边的一桌食客借着酒劲,对着仕林大放厥词。而电视正前的这一桌,则安静的很。
脸上一大块青斑的汉子盯着屏幕出神,戴着墨镜的道士则坐在大排档椅子上,闭目凝神。
内观眼之中,李默童的全身经络浮于面前。
手阳有三,手阴有三,足阳有三,足阴有三,共十二条经脉,构成人体的正脉。这十二条正脉于内观眼中清晰可见,通畅无比,随时可引先天一炁注入其中。
可十二条正脉之下,还有八条经脉,晦暗不明。
其中一条,起于胞中,行于会阴,分出两路,贯通上下。这也是这八条晦暗经脉中,唯一一条李默童可以向其中注入先天一炁的。
奇经八脉之一:血海,冲脉。
冲脉还并非完全贯通。李默童需要引导先天一炁在其中游走,逐渐冲破,才能让其逐渐由晦转明。
半年以来,冲脉的一条分支已被打通,只剩那条直通脊髓的分支还未顺畅。
这是自从被踢出金华山之后,李默童所能做的唯一算得上修炼的事。
他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可先天一炁的引导却愈发困难。就像是一台水泵的动力不够,便怎么也没法把水泵到足够高处。
彻底让李默童放弃修行的,是传入李默童鼻中的包子香味。
“道长,壮士,你们的包子好喽!”
“靠,早修晚修都是修,不如先填饱五脏庙!吃!”
瞪开饿得发光的双目,李默童抄起碗筷,夹起一个灌汤包便开始大快朵颐。
“快吃啊,这灌汤包,得先开窗,后喝汤!但凡凉了些,弄得那薄皮发粘,吃起来可就不值这个价了……欧呦,烫烫……”
见杨志迟迟未开动,李默童也不顾自己嘴里汤汁四溢,用筷子指挥着他赶快作战。
看着这副样子,杨志不由得苦笑一声:
“道长还真跟洒家熟悉的玄门中人差了忒多。”
“放什么狗屁,道爷连序都没入,你又不是不晓得!”
这一下午的时间,李默童带着杨志将汴京中这些下里巴人的街区都逛过了一轮。
哪些街道客流多,哪些街道是非少,叫卖吆喝该怎么喊,这些李默童都一一给杨志交待清楚。
一来二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都已经彼此把底交的差不多、成了能在一张桌子前吃饭的关系了。
“道长何必客气,洒家怕是现在也和道长半斤八两……”
杨志看着眼前的包子,唇齿发干,无半点口腹之欲。
“六岁习武,十三岁便做手术,装了将帅骨,入了兵戈序列,一路顺风顺水,结果一朝不慎,押送花石纲时在黄河翻了船,落得这番田地……唉!”
“要道爷我说,兵戈序列可未免忒苛烈了点。一次押送失败,就直接一路掉到序列九?”
“兵戈序列素来如此。聚百万之兵化为己力,硬碰硬的场合下,同级序列之中,兵戈序列本就是翘楚,规矩严苛些也合理。”
纵横掌下百万兵,兵戈不驻刀枪鸣。
兵戈从序者,是武者,但更是将领,手下收服的人才越是精悍,这份统帅的功绩都会作为个体战斗力反馈到从序者自己身上。
军鸣山倒,但相对应的,军令如山。对于兵戈从序者来说,军令是不可触犯的铁律。
“洒家这一趟,最要紧的军令便犯了两条:调查不详,船翻货沉,这便是犯了兵败的军令,是其一;”
“兵败不说,却想着躲避罪责、转身便走,这是犯了临阵脱逃的军令,是其二。凭这两条,够任何兵戈序列的一朝倾覆,洒家没直接脱序,便已经是序列开恩了。”
在杨志絮叨的这段时间,李默童已经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那笼包子,开始把魔爪伸向杨志的那份了。
“那……杨兄弟后面作何打算?”
“洒家……还想再试试。虽然被高俅那厮拒了求职的申请,但洒家的将帅骨还热着。”
杨志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右臂,他能感觉到那肌肉下方的义体臂骨还在生机勃勃地运行着。
“汴京不行,大不了转投他处!今番卖刀,也是为了日后攒些盘缠。”
“……将帅骨……”
李默童放下碗筷。
在他的后脊之上,一道贯穿上下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我朝要是想入序,莫非非得做个义体手术才行?”
“从太祖一统天下开始,似是便一直如此。”
杨志眼眸微抬,慢慢细数起来:
“经略一序要装圣贤脑,兵戈一序要装将帅骨,刑名一序要装那赤胆心,玄门一序要装上玄灵根。哪怕是最好入的怒侠一序,也得搞一身怒纹皮”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
“硬要说有的话,道长的修炼方法洒家倒是第一次见。”
墨镜之后的双眼白了他一眼,杨志见此,久违地露出了些许开心的笑容。
“道长不必多虑,你天人心境,若装不上玄灵根,必然是金华山的不是。你大可四处多走走,说不准别处道统的玄灵根便合得你的身!”
“再者,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别的序列可选?”
若是真换条路,说不定也不错。
可每当李默童想说服自己,那日金华山上的场景便浮现在他眼前。
“玄灵根手术安装失败……这是块废石,他入不了玄门序列。”
“呸!没仙缘的贱民,浪费了我们全真几年的资源!”
“莫要在这碍了三清的眼!速速滚下山去!”
想到这里,李默童背上就传来幻痛。那是灵根手术留下的伤疤在哀嚎。
“对杨兄弟也是,别的序列不也行?何不选别的序列?”
“道长说笑了。若洒家生在别家,就也不管那么多了。”
杨志说到这里,面色凛然起来。
“但洒家姓杨。”
“姓杨又如何?”
“杨家儿郎,呈祖荣光。若是守不住这杨家美名,就战死沙场,除此之外,洒家不做二想!”
“那道爷我也一样。”
“道长又如何?”
“李默童这个人,咽不下任何一口气。”
李默童默默倒了两杯店家供应的便宜散酒。
“把己身雕像搬进金华山的三清殿里,看着那帮牛鼻子气个半死,除此之外,我也不做二想!”
“李道长豪横!”
“杨兄弟血性!”
二人默契地各拿起一个酒杯,杯口碰杯口,酒液飞溅,随后一同仰首,将这杯中的透明烈火一饮而尽!
“兄弟!”
“兄弟!”
砰。
兴头正高的时刻,一对破烂的黑色赝体手臂被抛到二人面前。
上面还留着一个清晰的掌印。
泼皮的叫嚣声自店外传来:
“道士,识得这个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说什么屁话?”
“听不懂?那我给你解释解释。”
道士轻推镜片,又打起一杯散酒,缓缓饮下。
“都刍狗了,我还记得他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