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谷的蝶香与血腥,还沾在衣摆的褶皱里,风一吹就泛上来,混着山道上的尘土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郭安与陆清澜并肩北行,一路话极少。布包裹着的剑谱残页贴在郭安胸口,隔着两层布衫,仍能觉出那份沉甸甸的分量——那是草头师叔咽气前死死攥住的东西,是梁仲山用命守住的半张纸,是祝言之埋在蝴蝶花下、连殉情都没舍得丢下的执念。本欲直寻清算血债,可前夜宿时,郭安就着残火翻检剑谱夹层,指尖触到半张发硬的桑皮纸,展开一看,边角烙着一枚“天衍”朱文印,像是浸着旧年的血。
郭安当时抬眼,正好撞上陆清澜的目光。她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一眼,当即改道。
仇要报,案要翻。只凭半页残谱,掀不动二十年的沉冤。
陆清澜知道郭安心里压着事。从蝴蝶谷出来,他话就更少了,有时候走着走着,会下意识摸一摸胸口的剑谱,指节泛白。她也一样,闭眼就是祝言之躺在土坑里的样子,就是梁仲山嘴角那点凝固的笑。
颍州三月,春深似海。
运河水面铺着碎金似的波光,两岸桃柳拖烟,风里裹着水汽与花香,软得像团化不开的墨。郭安立在船头,粗布劲装沾了点细雨,浑身都不自在。漠北的风是烈的、硬的、刮得人脸疼的,江南的风却软黏黏的,绕着人转,反倒让他心里发闷。
“瞧你那模样,跟踩了棉花似的。”
陆清澜斜倚在船舷边,一身水绿轻衫,腰间悬着柄短剑,剑穗垂在风里晃荡。她指尖拨了拨水面的浮萍,挑眉笑他,“这就受不了了?等进了天衍书院,满嘴之乎者也,你还不得闷出病来。”
他此次南下,便是因之前孙定邦说过,二十年前寒江旧案的定罪文书,全由天衍书院执笔定稿。要翻案,要寻剑谱下落,天衍是绕不开的第一关,并且从剑谱夹层里面已经发现“天衍”二字。
郭安摸了摸后脑勺,憨厚一笑:“我就是来查我爹当年的旧档。”
她虽久居东海断潮岛,却也听过天衍书院的名头——表面是儒武正宗、执掌武林举荐权,实则最是虚伪排外,当年参与围杀寒江剑派,他们手里的笔,比刀还狠。
船刚拢岸,还没等二人踏上石阶,便听见码头边人声鼎沸,黑压压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造孽哦……天衍书院的高材生,怎么就死在驿船里了……”
“胸口都缺了块肉,看着像是寻仇啊……”
郭安心头一动,抬步便走了过去。陆清澜眉头一皱,也跟着挤进人群。
水面上浮着一具白衣尸体,面朝下泡得发胀,被衙役用钩子勾着往岸边拖。等翻过来时,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死者胸口正中缺了巴掌大一块衣襟,连带着皮肉都没了,露出森白骨茬,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更扎眼的是,死者周身筋骨松软,分明是被人以刚猛掌力震碎了心脉。
“是章墨!是八俊里的章师兄!”
周遭围满了书院弟子,议论声嗡嗡作响,像蜂群炸了窝。
“是寒江剑法……这伤口形制,和典籍里记的一模一样!”
“寒江剑法”四个字入耳,郭安眉峰猛地一蹙。
蝴蝶谷的杀手,用的也是寒江剑法的路数,却生涩僵硬,徒有其形。眼前这伤口,也是一样的路子——刻意模仿,栽赃嫁祸。
话音未落,书院执法堂的弟子已闻声赶到,为首一人身着灰衣,腰悬铁牌,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直直落在郭安身上。他二人一身江湖装束,腰间佩剑,又恰在案发之时闯入山门,嫌疑最重。
“来者何人!竟敢闯我天衍书院,行凶杀人!”
执法弟子齐齐拔剑,寒芒连成一片,踏水而来,瞬间将郭安围在核心。
郭安刚要开口,简言已经厉声喝道:“来人!把他拿下!章师弟刚死于寒江相关的仇杀,他便恰巧出现在这里,必是他为报父仇,潜入书院杀人!”
“你胡说什么!”
郭安还没动,陆清澜已经一步挡在他身前,眉眼一挑,伶牙俐齿,“张口就定罪?天衍书院的规矩,是凭长相断案?死者死于浩然经武诀的掌力,我这位同伴练的是漠北刀法,一掌震碎心脉?你编也编个像样的。”
简言冷冷瞥她一眼:“江湖险恶,谁知道他会不会旁门左道。何况他与寒江旧案有涉,动机最足。先拿下,回书院慢慢审问,自有分晓。”
身后弟子一拥而上,便要拿人。郭安眉头一拧,刚要抬手,陆清澜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冲他使了个眼色——硬闯天衍,反倒坐实了罪名。
二人半推半就,被众弟子押着往书院去。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寒江余孽”“杀人复仇”的字眼,顺着风飘得很远。
郭安走在队伍里,背挺得很直。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
他刚到天衍地界,就出了人命,还正好扣在他头上。有人不想让他查旧案,有人要借他的身份,做一篇大文章。
陆清澜走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低声道:“别急。正好借这个机会,查查这天衍书院,到底藏了多少脏东西。”
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半点不见慌乱。
对她而言,这不是飞来横祸,是送上门的突破口。
天衍书院坐落在半山之上,飞檐斗拱,藏在松涛之间,处处透着儒门正派的气派。郭安二人被关在西侧的客舍里,门外守着两个弟子,看管得严实。
郭安坐在桌边,眉头紧锁:“他们明显是故意栽赃。看来这天衍书院,果然不想让我们查当年的旧案。”
“急什么。”
陆清澜反倒悠闲得很,指尖转着个茶杯,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他们栽赃,咱们就将计就计。你忘了,我断潮岛别的不多,旁门左道的小玩意儿多的是。”
她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点褐色粉末在指尖,对着门外守着的弟子轻轻一吹。不过片刻,便听见门外“咚”的两声,两个守卫直直栽倒在地。
“走,验尸去。”
陆清澜拍了拍手,起身便往外走。郭安愣了愣,连忙跟上,心里暗自佩服——这姑娘的鬼点子,当真层出不穷。
停尸房在书院后山的僻静处,夜里没人看守。二人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陆清澜点了盏油灯,凑到尸体边,俯下身仔细看那胸口的伤口。
郭安站在一旁,低声问:“怎么样?”
“你看这里。”陆清澜指尖虚虚指着伤口边缘,神色认真,“伤口边缘发青,是中了蚀骨寒毒的迹象。浩然经武诀是至阳至刚的掌力,震碎心脉只会内出血,不会让皮肉泛黑发焦。这是先中了毒,浑身瘫软,再被人用掌力震死,伪造成天衍武功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指着死者周身骨骼:“你摸这里,筋骨尽碎,但断裂处齐整,是掌力震的,却不是刚猛掌力震的,是用阴柔内力透进去震碎的。天衍的浩然掌走的是阳刚路子,打出来骨头是寸断,不是这种齐整的碎法。”
郭安蹲下身,指尖隔着白布按了按死者臂骨,果然如她所说。他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嫁祸天衍?还是天衍故意做戏?”
“还不好说。”陆清澜直起身,拍了拍手,“但至少能证明,人不是你杀的。这蚀骨寒毒,是西毒谷的路子,跟你漠北刀法八竿子打不着。”
她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又停在胸口的缺口处:“还有个疑点,为什么要割走这块衣襟?要是为了挖心取肝,不该是这个形状。这块布……像是被人刻意割走的。”
郭安心念一动:“会不会是……这块布上有什么东西?”
“多半是。”陆清澜点头,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章墨是八俊之一,按理说不会平白无故死在驿船里。他去驿船做什么?见谁?还有,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既要杀他,还要割走胸口的布?”
二人站在昏暗的停尸房里,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风穿过松涛,呜呜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郭安沉默片刻,沉声道:“八俊里,有没有人和他有仇?或者说,有没有人,不希望他出现在举荐大典上?”
陆清澜挑眉看他:“你也想到了?举荐大典就在三日后,八俊是本届最有希望被举荐入九宗的弟子。章墨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八俊内部。”郭安脱口而出。
“没错。”陆清澜弯了弯唇角,“天衍八俊,看着兄友弟恭,实则个个都盯着举荐的名额。章墨死了,就空出一个位置。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听说,八俊里有个人,一直在查二十年前的寒江旧案。章墨死的日子,正好是你到天衍的日子。有人既要堵旧案的嘴,又要把杀人的锅扣在你头上。一箭双雕。”
郭安眼神一沉。
他忽然觉得,这桩命案,和父亲当年的冤案,像一张网,已经悄悄把他罩在了里面。
“走吧,先回去。”陆清澜吹灭油灯,“明天我去跟那老山长谈。咱们要七日查案时间,查清楚了,不仅洗清你自己,还能名正言顺翻他天衍的旧账。”
二人悄悄摸回客舍,仿佛从未离开过。
郭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章墨的死状,伤口的青黑。
他隐隐觉得,章墨的死,只是个开始。
天衍书院这潭深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