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师父枕头底下压了三天。
头一天,徒弟趁师父上茅房的工夫偷偷摸过——信封是黄的,纸很薄,隔着信封能摸到里面硬硬的,不像信纸,倒像是一块铁片。他不敢拆。师父的东西,不经过允许不能碰,这是铁匠铺里不成文的规矩。就像师父从来不碰他藏在床板下面的那把小刀——那是他用第一块自己亲手淬火的铁打的,刀身歪歪扭扭,刀刃钝得连萝卜都切不动,但他舍不得扔。师父明明知道床板下面有东西,每次扫地都绕开那个角。
第二天,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挪到了枕头后面。可能是师父睡觉不老实,蹭过去的。也可能是师父自己挪的——不想枕着它睡。徒弟想起师父枕铁的习惯,忽然明白了什么。铁不骗人,但纸会。一封信可以写得很诚恳,也可以写得很虚伪,但不管是诚恳还是虚伪,纸就是纸,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师父枕了一辈子铁,忽然往枕头底下塞一封信,大概就像吃惯了粗粮的人忽然吞了一粒糖——不是甜不甜的问题,是东西不对。
第三天早上,信不见了。
师父蹲在院子里刷牙,嘴角沾着白沫,含糊不清地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镇上。”
镇上有邮驿。师父每个月去一次,有时候寄信,有时候取信。但今天不是固定去邮驿的日子——邮驿初一、十五开箱,今天初九。徒弟没有提醒他。他只是说:“萝卜还剩半锅,中午你自己热一下。”然后拿起搭在枣树枝上的外衣,走了。
徒弟目送师父的背影拐过青石板路的尽头,消失在王婶家的院墙后面。他数了三下,然后飞快地跑回屋里,跑到师父床前。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枕头后面也没有。他把手伸进枕头和床板的夹缝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角——信封。他抽出来。黄纸,红封,封口上的印已经被拆开了,压在枕头底下三天的那道封泥裂成了两半。他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打开。
信封里不是信。
是一块令牌。铁打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握过很多年。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铸。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细密,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画刻上去的。他认得这个字迹——和每年除夕春联边上那行“叶清风”一模一样。
“吾弟守拙:见令如面。铸剑村有变,速归。兄守愚。”
徒弟握着令牌站在床边。守愚。师父叫莫守拙。守愚是谁?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师父从不提家人,从不提师门,从不提那个天下闻名的铸剑村。他把前半生收在一个没有锁的柜子里,从不打开。
现在有人给他寄了一块令牌。不是信。寄信是闲事,寄令牌不是。令牌的意思是——接到就走。
他想起那天夜里师父从外面回来,布鞋上沾满露水。想起师父说“老家来的信”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萝卜又炖老了。想起师父枕了三天这封信,第四天终于拆了。然后他去镇上,不是初一,不是十五,没有任何东西要寄、没有任何东西要取。
徒弟把令牌重新装回信封,把信封塞回枕头和床板的夹缝里,塞回原来的位置,连露出来的角的长度都尽量保持原样。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那把老竹椅上。枣树叶子密密匝匝,遮住了半边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竹椅还在吱呀作响,但坐的人不是师父。他学着师父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想了一会儿。
铸剑村有变。变是什么意思?是出了事,还是有人在闹?是铸剑村的人出了事,还是铸剑村本身出的事?令牌上没有写。师兄只写了八个字。一个字都不多。不是不想多写,是不能写——万一令牌落入他人之手,每一个多余的字都是把柄。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比他想得更重。重到亲兄弟之间只能以令牌传信。重到一句“见令如面”就抵得过千言万语。重到师父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才拆。
他在竹椅上坐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枣树,吹过废铁堆,吹过灶台上凉了半锅的萝卜汤。远处有人声,是王婶在井边跟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更远处,栖霞山的轮廓在云层下沉默着,像一个不打算开口的老人。
中午他自己热了萝卜。盐还是多。他自己放的——每次他做饭都会不由自主地多放盐,好像咸是铁匠铺里代代相传的味觉,不用教,不用学,在炉子旁边待久了自然就会。吃完饭他洗碗,擦锤子,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把师父早上打了一半的那块铁坯用湿布盖上防止生锈。做完这些事,他重新坐回枣树下,等师父回来。
下午师父回来了。
他从镇上走回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包盐,一捆干辣椒,几味卤料,还有一条从肉铺买的五花肉。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慢慢喝。看他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师父。”
“嗯。”
“你早上去邮驿了?”
“没有。去肉铺了。五花肉比上个月涨了两文钱。”
“今天不是初一不是十五,邮驿不开门。”
师父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严厉,也不心虚,只是很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块烧红的铁被夹出炉膛,搁在铁砧上,等锤子落下的那一刻。
“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师父说。
徒弟把那封藏在枕头缝里的信的事压了回去。不是不敢问。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师父把信枕了三天才拆。他不想让徒弟看见,但他也没有把它烧掉。他把令牌留在信封里,信封留在枕头缝里,自己去了镇上。他不是在藏。他是在等。等自己做好决定,等自己准备好开口。在那之前,不该由徒弟来问。
“没有。”徒弟说。
师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切五花肉。刀很快,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透光。他把卤料倒进锅里,加水,加酱油,加干辣椒。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另一张铁枕上的纹路。
“今晚吃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