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阳城不算顶大,但是气韵足得很,比起乾州城和甘泉县来说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城池了。虽说算不得什么兵家必争之地,但在钦州亦然算得上举足轻重的地盘。
城墙不算高,垛口上面长了些杂草,就这么被雨水浇得青绿。门楼也旧了,连带着朱漆也剥落了大半,底下的木头纹路都清晰可见,不过走过这城门楼子,街上的光景就换了模样。青石板铺得平整,路边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新有旧,擦得锃光瓦亮。抬眼望去尽是卖笔墨纸砚、古董字画、折扇手帕这类,就是街边的吃食的招牌上都要题几句诗。
陈心缘从马车帘子缝往外瞅,一个老头端坐在摊子前头吃馄饨,吃完了便拿袖子一抹嘴,顺手从怀里掏出本书来看。
“这地方,人人都是读书人?”陈心缘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
杨天昭靠在车壁上,懒懒地撇了眼外面的光景:“这你不知道啊?下阳城出过七个状元,二十多个进士,这里每一块砖头下面都埋着几篇文章。”
陈心缘讪讪地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心里头仍然觉得稀奇。毕竟乾州城也有读书人,但是终归是没有下阳城这般。乾州城的读书人大多自己锁在书院里面,路上见不着几个,但下阳城的读书人却是满大街走的,就连杀猪的屠户摊子边儿上都摆着半摞旧书,在这个地方,空气里飘着的都是墨味儿。
镖局的车队在城里走了半条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除了拉伤员的马车,其余的马车拉的都是货物,箱笼堆叠起来足有一丈多高,用油布盖着,绳子勒紧,生怕掉下去一个匣子。陈心缘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能看见前头的几辆车把街面占了一大半,车夫赶着马,小心翼翼地避让行人。几个挑货的伙夫被生挤到了墙根底下,却也不恼,只是仰着头看,嘴里还调侃着:“哪家的车队,这么大排场?”
“你不知道?这是大户人家要嫁闺女。”
“嫁闺女啊,哪里能找得到这么多嫁妆?真真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陈心缘听见他们的议论,心里像是被绳子拽了一把。
马车在一个宽敞巷口拐了进去,巷子极深,两旁的墙是青砖砌的,看样子还新刷了漆面。墙头上探出几枝老梅,枝干虬曲。
巷子尽头,车队停止了行进,陈心缘跳下车,抬头一看,这宅子好不气派。
门连开三间,朱漆大门钉着铜钉子,门框上头正悬着一块牌匾,匾上赫然用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能看得出来笔力遒劲——“司徒。”门口立着一对镇宅石狮子,棱角处被磨得油光水滑,看样子就是上了年岁的老物件。
陈心缘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心里发闷。这趟镖不算乾州城,从甘泉县出发,过了谷道,被山贼截下,死了好些人。孙千川没了,周震差点儿交代在那里,杨天昭被人连着绑了好几天,自己被打了个半死不活,一行人就为了这家姓司徒的人家能风风光光的把自家闺女嫁出去。
云歆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陈心缘身边,她的腿还跛着,右手撑着马车扶手,左手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短打递了过来,正是陈心缘给她垫腿那件。她把衣裳叠好了,连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陈心缘接过来,衣裳上面还带有她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裳,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云歆恒还是老样子一言不发。
陈心缘攥着那件衣裳,刚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只是把衣裳搭在肩膀上。
“卸货了!”前头的镖师喊了一嗓子,陈心缘这才回过神,对着云歆恒摆了摆手当作道谢。
周震从后面跟了上来,瞥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从马车上搬下来第一口箱子,扛在肩上,往大门里头走。陈心缘跟在后头,跟着搬起第二口箱子。那箱子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金银绸缎,沉得要命,连带着陈心缘额上的青筋暴起。他搬得吃力,但是没吭声。周震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他后背上的伤还没好透,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前前后后搬了十几趟,一句话都没说,其余镖师见他俩这副卖力模样也都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卸货。
杨天昭下了车,杵着一根从马车上拆下来的扶手当作拐杖,走到云歆恒身边。他瞟了一眼云歆恒一眼,又看了看陈心缘卖力的模样。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别扭的,但是还是伸出手,把云歆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走吧,进屋上药,司徒家的药齐全的很。”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是肩膀上使的劲儿一点不松。云歆恒没有挣,就这么被她搀扶着往门里走,两个人一个跛脚,另外一个杵着拐棍,摇摇晃晃的,不过总归是走进了那扇朱漆大门。
大门里头是一面影壁,后面是前院。院子里栽着两棵老槐,树冠遮天蔽日,倒是个纳凉好去处。前厅的门敞着,里头坐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看着发旧但极为考究,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别的颜色修饰。
他头上没有冠,只绾了个髻,插了根竹簪。此刻他正低头看一份文契,直至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杨鸣远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司徒先生。”
司徒清点了点头,回了一礼:“杨镖头一路辛苦,劳烦你们了。”他声音不高,但是很稳重,像是寺庙里古钟发出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杨鸣远身后扫过去,落在相互搀扶的杨天昭和云歆恒身上,随后落在正往院子里搬货的陈心缘身上:“这些个孩子,是镖局的?”
“是。”杨鸣远说道,“路上出了点儿事,伤着了。”
“看样子除了天昭,你们镖局又添了新芽啊。”
杨鸣远笑笑,转头目光和蔼地看着云歆恒和陈心缘两人。
司徒清没再多问,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请医师过来。”然后对着杨鸣远说道:“杨镖头里边儿请,咱们也有日子没见了,好好叙叙旧。”
两人并肩进了里间,司徒家的管家引着杨天昭和云歆恒去了一间厢房,不多时,一位白发苍苍的医师拎着半身长的药箱来了。仔细查看了杨天昭的手腕,又看了看云歆恒腿上的刀伤,摇摇头:“年轻人这么不爱惜身子,以后可是会留下毛病的。”说罢,他给云歆恒拆了布条,重新上药。云歆恒疼得嘴唇发白,但还是紧咬牙关一声没吭。
杨天昭看着那道可怖的口子有些幻痛,忽然瞥见那老者药箱里一根木棍子,递到云歆恒嘴边:“疼了就咬这个吧,别死扛着。”
云歆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股子肃杀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陈心缘所谓的“什么也没有”的单纯。她轻轻咬住木棍,那老者上药深一分她就多用一分力气。
上药的节骨眼,云歆恒的目光无意中穿过厢房的窗棂,就这么落在内院的一隅。内院里头堆着一座假山,看样子是太湖石所垒,孔桥玲珑,上头布满青苔蕨草。假山另外一头是一丛牡丹,花开得正好,不艳不素,花丛边上站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一件素白衫子,下身是一条天青罗裙,腰间系着一根银白丝绦,垂着两块小小的玉佩。她的头发没有梳髻,只是简单地披在肩上,用一根丝带松松地束着。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花瓣,动作极慢,像是贪恋。这姑娘脸色很白,倒不是煞白,只是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就连嘴唇也是浅浅的粉,是一种病态的淡。她光是站在那里便惹人生怜,如同一株栽在盆里的兰草,娇贵,经不起大风大浪。
云歆恒看着她,那个姑娘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两人的眸子就这么隔着半座院子对上了。云歆恒的眼睛已经足够纯洁了,但她的更多是干净,干净得发空。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是她先收了回去,低下头转身走了。裙摆扫过牡丹丛,像没人来过一样。
“那应该就是司徒家的小姐。”杨天昭顺着云歆恒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听说身子骨不好,常年养在深闺待字闺中,这次说是要嫁到公冶家去,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云歆恒呆呆的,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转移到自己腿上刚缠好的新布条上。
前院里,陈心缘搬完了最后一趟货,腰杆子已经彻底直不起来了。他扶着马车大口喘着粗气,周震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救急。
陈心缘也不客气,接过来猛灌了两口,喝完抹了抹嘴:“周大哥,这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嫁妆怎么这么多。”
周震靠着马车,慢慢说着:“钦州司徒氏,朝廷世家,往上倒三辈,拢共出过两个尚书,一个侍郎,还有两个状元。只是近些年来日渐落寞,朝中无人,迫于形势,这才要与另外一家定亲。”
“定亲?跟哪家?”
“下阳城南,公冶家。”
陈心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公冶……这姓氏不是中原人吧。”
周震点头,抄起水囊又给陈心缘倒了一碗水:“公冶是外族不错,只是早些年归顺了太祖,受封招安,这才在中原落了籍。如今渐渐兴起,家里有人身在边关执军,有人在朝中做官。司徒家跟他们定亲,说到底就是为了攀高枝,兴许能兴复自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家大族向来血统为重,想来这司徒家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也不会跟公冶家结亲。”
陈心缘听完周震这么一说心里更闷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来那几口箱子里沉甸甸的绸缎、金银首饰、还有几箱子不知道署名的古籍字画。这一箱箱的嫁妆一路从乾州城运过来,死了多少人用手指头数估计数不清,连带着孙千川的命也一并搭进去了。就是为了这家姓司徒的能跟一个姓公冶的外族人结亲。
他心里堵得慌,说不清也道不明,卡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杨鸣远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本是陈心缘的富体功,封面磨损得厉害,连着边角都起了毛。另外一本看着厚实,蓝布封皮。
他走到陈心缘面前,把富体功递给他:“如果我没拿错的话,这本应该是你的。”
陈心缘接过来,翻开看了两页,里头夹着的那张字据还在,依旧是杨鸣远亲笔写的,字迹规规整整。他长舒了一口气,可是杨鸣远依旧没走,他把另外一本蓝布封皮的书也递给了陈心缘。
“这本,也是你的。”
陈心缘愣住了,他接过那本书,蓝布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也是空空如也。直到第二页才有一行竖排的字迹,墨迹很旧,但也能看清上面写着的五个字。
上头赫然写着——厉远澹台枪。
陈心缘的手指停在“澹台”二字上,他的指肚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显得生分,倒显得亲切。杨鸣远把手搭在陈心缘肩上,力道不轻。
“边走边说吧,陈心缘”
陈心缘抬起头,看着杨鸣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嘴角带疤,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沉郁和歉疚。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杨鸣远已经转身往巷子口走了,陈心缘攥着那本蓝布封皮的书呆愣在原地,于是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五个大字。
没有写错,就是厉远澹台枪。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翻动。陈心缘把书合上,塞进怀里,跟着杨鸣远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了司徒家的院子。
身后,周震指挥着镖局众人摆放好了货物,杨天昭则是扶着云歆恒从厢房里出来。那个老医师已经来回不知道换了多少回药了。至于那个身穿素白衫子的姑娘牡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后面探出头来,远远望着大门的方向,望着那个跟在杨鸣远身后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