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十月,卓亲王指挥的大军横扫粤地,平定潮、惠二州,兵锋直指广州孤城。
京师銮仪卫衙署后堂。
王文荪端坐主位,抬手示意阶下侍立的柯苚落座,亲自执壶斟茶。青瓷盏内龙井茶汤澄澈透亮,嫩芽浮沉舒展,清雅茶香漫溢厅堂,稍稍冲淡连日朝堂紧绷的凛冽寒意。
待柯苚安稳坐定,王文荪方才敛去面上闲适笑意,压低声线,道出一桩绝密朝局:
「刚接广州八百里加急塘报,南明锦衣卫佥事牛侨,已决意北归投诚。我已遣心腹人马沿途暗中接应,不出一月,便可抵京归顺。」
「牛侨?」
柯苚眸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垂首躬身问道:「昔日他在北廷官居锦衣卫副指挥使,与大人同秩,亦是属下旧日上官。何以流落南明数载,官阶不升反降,仅得区区佥事一职?」
「此人本无实才,守不住权位。」
王文荪唇角浮起一抹浅嗤,语气尽是通透洞悉:「往日风光,全倚其父牛阁老的朝堂根基,再加其妹牛贵妃的帝宠庇护。」
他浅啜茶汤,眸光沉静悠远:「甲申国变,北京城破,牛阁老坠城殉国,牛贵妃随先帝自缢尽节。失尽所有靠山的牛侨仓皇南渡金陵。彼时他昔日麾下佥事马伯和,正奉旨重建南明锦衣卫。牛侨满心妄想重归旧职,到头来仅得闲散佥事,反被旧日下属压了两级。以他一生骄矜倨傲的性子,怎肯俯首屈居人下?」
放下茶盏,王文荪眉宇间添了几分自得:「我不过修书一封,为他剖析天下大势、祸福利害,许以高位厚禄,便令他幡然醒悟,决意弃暗投明。」
柯苚眸光微凝,顺势追问核心:「大人许诺他何等职衔?」
「銮仪副使。」
王文荪语调淡然,暗藏周全算计:「銮仪卫自创设以来,从未设副使一职。此位是我专程向圣上建言,为牛侨特设的专属官缺。朝廷这般安排,已是给足降臣体面。」
「牛侨心中透亮,自知今非昔比。」他继续缓缓道来,「他如今只是南明小小佥事,本无半分矜骄筹码。纵使南明肯授他指挥使高位,奈何弘光、隆武两朝覆灭,绍武政权岌岌可危,永历蜷缩两广黔地,内耗不休、风雨飘摇,断然难与定鼎中原、蒸蒸日上的大清抗衡。他隐忍待价而沽,所求不过一世荣华安稳。」
言罢,王文荪抬眸看向柯苚,语气骤然放缓,带着刻意的笼络与安抚:「在朝廷眼中,这特设副使,终究只是安抚降臣的权宜之计。你无需介怀。你我连襟至亲,同受骆大人提拔,共事数载,这份根基情分,绝非半路归降的外姓降臣可比。」
「大人多虑。」
柯苚即刻起身拱手,身姿坦荡谦和,不见半分妒意芥蒂:「属下素来无争权逐利之心。牛侨昔日位居我上,今日若与我平级,难免心生窘迫。朝廷此番安排,最是稳妥周全。」
他微微躬身,气度沉稳:「大人意在安抚降人、稳固朝野人心,属下甘愿辅佐牛侨理事,绝无半分推诿怨言。」
「好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柯主事!」
王文荪面露赞许,身子微微前倾,温和尽数褪去,语声骤然沉凝如霜:「义妹骆冰近日常出入贵府,与令弟柯锲情意相投。传我口令,此后牛侨入京的贴身安防,全权交由你二人执掌,全程寸步不离、昼夜护佑。」
「切记慎之又慎。」王文荪沉声警示,「牛侨叛逃投清的消息已然外泄,南明死士早已尾随北上,不日便抵京师。此番任务凶险万分,分毫差错,便是满盘皆输。」
堂中清茶尚温,朝堂风云已然暗涌翻腾。
一场隐匿于明暗夹缝之间的护卫绝杀之局,悄然落子。
◆◆◆
柯苚折返柯府,府中偏厅暖意融融,烟火绵长。
阖家老小围坐桌前包饺子,温热人间烟火,尽数冲淡了衙署积攒的肃杀阴霾。
骆冰初学包饺子,手法生疏笨拙,捏出的饺子歪扭开裂、屡屡漏馅,模样憨态可爱。彭映雪立在身侧,温柔含笑,伸手接过破皮漏馅的饺子,逐一修整塑形,指尖温婉细致,从容妥帖。
柯锲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十指翻飞利落娴熟,包出的饺子个个饱满规整、褶纹匀称利落,低声打趣:「冰冰这手艺,可得好好跟大姐、嫂嫂学学。往后总不能日日来柯府蹭吃,也该习得几分持家本事。」
骆冰斜他一眼,语气娇俏灵动:「我偏要日日来柯府蹭吃蹭喝,你待如何?」
彭映雪抿唇浅笑,柔声调和打趣:「阿锲再这般打趣,回头大姐定要训你。待你与冰冰成婚,她想吃饺子只管开口,荤素馅料随她心意。论厨艺原是你大哥最精,我不过寻常煮烹罢了。」
厅中沸水翻滚,白雾袅袅,裹挟满屋温情暖意。
柯苚抬手招呼众人落座,亦唤一旁侍立的李虹入席,亲自执壶斟酒。桌间小菜错落琳琅,油酥花生、凉拌猪耳、爽口拍黄瓜、白斩鸡配驴肉火烧,鲜香四溢,烟火袭人。
待众人举杯落盏,席间细碎笑语尽数敛去。
柯苚端正神色,沉声开口,道破当下困局:「南明密令已然传至京师:伺机诛杀叛逃投清的牛侨。而今日銮仪卫传令,命阿锲与骆冰全权护卫牛侨安危。」
柯锲眉头微蹙,一语点破两难桎梏:「两道指令截然相悖,我们夹在清廷与南明之间,一举一动皆受桎梏,进退皆是险局。」
「无需我们亲自动手。」
柯苚眸光沉定,心中早已谋定全盘,缓缓道出布局:「南明死士已然潜入京师,自会出手除叛。眼下最关键,是借外力斩除叛臣,同时彻底隐匿你我暗谍身份,不露半分破绽。诸位细思,可有万全之计?」
柯锲略一沉吟,直击人物要害:「牛侨可有致命软肋?」
「此人一生短板,唯好色贪欢四字。」
柯苚直言其性:「他在南明不得重用、久居闲职,根源便是耽于声色、胸无实才,只会钻营媚上,全无忠臣良将的风骨担当。」
骆冰咬着饺子,眼底略带不解:「此人庸碌至此,清廷何以格外看重?义兄竟专为他特设銮仪副使高位?」
「他敢待价而沽,自有致命筹码。」
柯苚捻起一颗花生,徐徐拆解内情:「传闻他携南明锦衣卫全员密档、广州全城防图北上归降,皆是卓亲王平定两广急需的核心机要。待他入京,甑亲王将亲自出面,与他交割谈判。」
「除此之外,王文荪特意寻回他滞留京城的八房姬妾,以此为软肋羁绊,牢牢笼络其心。」
柯锲闻言微叹:「八房侍妾,已然奢靡无度,此人当真荒淫成性。」
「这不过半数。」
骆冰轻声补全内情,一语道透根源:「听闻他除却正室,姬妾足有十二房,妻妾满堂仍不知足,常年流连风月柳巷。好色贪欢的本性根深蒂固,终生难改。」
一语点破破局关键,柯锲眸底骤然亮起精光:「既如此,便让他殒命风月温柔乡。」
「死于声色纵欲之地,世人只会定论他荒淫误身、自取灭亡,朝野无人会疑心背后有人刻意筹谋,完美掩去所有人为痕迹。」
柯苚颔首赞许,补齐最后一环布局:「王文荪深知其本性,必定择京中顶级风月雅馆为其藏身静养之地,交由你二人贴身护卫,静待机要交割。只需摸清其藏身据点、拿捏时机,此局便可顺势无声收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