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后，白子齐回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跟老母说了声这几日值夜不归，傍晚时分拎着个布包袱进了林思玉的宅子。
林思玉那宅子在长乐街，三年前陛下赏的，前后两进，屋子不少，厨房、书房、餐厅、客房一应俱全，但他一个人住了三年，除了主卧和书房，其他几间都落了灰。
“你睡东厢房吧，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我去弄点吃的。”林思玉钻进厨房，没一会儿端出两碗阳春面，上面卧了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白子齐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做饭？”
“开玩笑。”林思玉往自己碗里倒了半勺辣椒油，搅了搅，“一个人住三年，要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我会的东西多了，只是平时懒而已。”
白子齐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两人都没再说话，餐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白子齐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放下碗，忽然开口：“三年前你才十五，江司主放心你一个人住？”
“呵！要不是他穷的买不起房子，早就想让我搬出去了！”林思玉把最后两口面炫进嘴里，随手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油，“我这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不在执戟司，他说一句我能顶他十句，我搬出来，他乐得清静。”
说到这林思玉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低了半分：“我跟你说，你别看老江外表是个胡子拉碴的粗人，活像个屠夫，实际上最爱附庸风雅，品茶读书一样不落，骨子里是个爱清静的人。”
这些白子齐倒是第一次听，在他印象里，江司主除了对林思玉偶尔露出和蔼的表情，对别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冷漠，没想到这个七缉门行动部门的一把手，居然还有这么一面。
白子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印象里的江临兵，忽然就想到了上午发生的事情。
“队正，今天在执戟司门口，江司主差点说漏嘴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注意到了。”林思玉放下筷子，“他说到‘青’字就改口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说漏嘴了。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我和你爹当年在青……’，说到这就趴在桌上装睡了，我当时没追问，他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白子齐看了他一眼：“这可关于令尊，你不好奇？”
“好奇。”林思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但有些事，他憋着不说，不是因为不想告诉我，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等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开口，他养了我十八年，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他站起身，把碗筷收进灶台边的木盆里，“行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巡逻。”
白子齐没再追问，起身去了东厢房。
人的卧房隔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长着几丛杂草。
林思玉站在院子里，往东厢房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回到自己房里，把江临兵给的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把手搭在刀鞘上。
刀鞘的皮革微微发凉，但握着它，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第二天卯时，林思玉又在包子的香气里醒来。
这回不用白子齐叫，他自己翻身坐起来，套上官服，推开卧房门。
白子齐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油纸包，旁边还放了两碗热豆浆。
“你买的？”
“李大妈让带的，她说你昨天夸了鲜笋肉末，今天继续做，还多送了两碗豆浆。”白子齐指了指豆浆。
两人吃完包子，灌了豆浆，出门往执戟司走。
路过老王包子铺的时候，李大妈正往笼屉上码第三笼包子。
看见林思玉，她扯开嗓子喊：“玉郎！包子好吃不！”
“好吃！”
执戟司里依旧忙碌，但忙碌的方向变了。
江青鹤案子的卷宗已经全部移交总部，执戟司的人重新回到了日常巡逻和治安维护的节奏里。
傍晚下了值，林思玉又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这回做的是红烧肉，炖了半个时辰，肉皮软糯，酱汁浓稠，出锅的时候撒了把白芝麻。
白子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他的小册子，闻到香味，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这么做？”
“一个人住的时候随便煮碗面就对付了。”林思玉把红烧肉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去盛了两碗饭，“这不是你来住嘛，不能总顿顿让你吃面。再说，老江给我配了两个暗哨，就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这俩弟兄蹲了一天了，总得给人送点吃的。”
白子齐放下小册子，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两个穿便服的执戟郎正在假装下棋，棋盘搁在一个倒扣的竹筐上，落子的时候故意把棋子拍得很响，演技还算过关。
林思玉盛了两碗饭，连同一碟红烧肉端到巷口，搁在竹筐旁边：“两位弟兄辛苦了，趁热吃。”
两个暗哨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接过碗筷，表情有些受宠若惊：“林队正，这怎么好意思……”
“趁热吃，不用客气，吃完把碗放门口就行。”林思玉转身回了院子，给自己和白子齐各盛了一碗饭。两人坐在石桌旁，就着院子里那盏微弱的油灯，把一锅红烧肉吃了大半。
“你做饭的手艺确实不错。”白子齐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那是，以前也想过要不要去开个饭馆，后来觉得还是当差轻松点。”林思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开饭馆得早起买菜，比巡逻累多了。”
“你现在也得早起巡逻。”
“那不一样，巡逻的时候可以偷懒，开饭馆不行，菜炒糊了客人会骂，还可能不给钱。”
白子齐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既离谱又合理，没再反驳。
林思玉抬头望着那片从万安城万家灯火中漏出来的星光，手指在腰间的短刀刀鞘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前世加班到凌晨六点的日子，仿佛已经隔了好几辈子。
现在这日子，前世连做梦都没敢往这个方向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