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一天,赵青锋去练武场旁找周衍。周衍正在屋里用热水泡他的枪杆,用久了需要保养,不泡水会干裂。
“我来了。”
“嗯。”
“我想学完剩下的字。”
周衍没抬头,继续用手搓枪杆上的旧桐油。
“你知道总共几个字吗?”
“你从来没说过。”
“十三个字,你已经学会了十一个,还剩两个。”
“哪两个?”
“绞和刺。”周衍把枪杆立起来,“绞是把对方的兵器夺下来的枪法。”他用手握着杆的一处,画了一个圆,手掌并不是直上直下,在画圆的过程中手指依次发力。“对方一刀砍下来,你用枪杆接住,不挡,一接住马上转,借助对面武器所发的力量,利用枪杆把对方的刀从他的手里绞脱。”
“如果脱不了呢?”
“绞不是一次完成的,脱不了就绞第二次,但你绞不了第三次。如果你绞三次对方还没脱手,”周衍看了赵青锋一眼,“那你该跑了,因为这个人比你强太多,跑是对的。”
“那刺呢?”
“刺就是扎的全面扩展,扎字诀你只需要正面直线出枪,但刺不一样,刺有六个方向。”周衍用手比划着:“正面刺是直线,斜上刺针对高处的目标,斜下刺对付矮身的对手,反手刺是从身体另一侧送出去,回身刺是背对目标的时候从腰侧往后刺,最后还有躺着刺。”
“躺着怎么刺出去呢?”
“你被打倒在地上的时候,你以为枪就没用了?只要你还有一只手能握枪,就能从下往上刺出去,刺对方的膝盖与小腹。”
赵青锋思考了一会儿,六个方向,同一种力量从六个不同角度出去。
“学完这些,基础枪术就算学完了?”
周衍把枪杆放回热水里,“学完了。”
“那学完之后呢?”
周衍看着他,把枪杆从热水里提出来,用布擦干,举到眼前顺着纹路看了一遍,”学完之后,你就不再是个学枪的人了。”
“那我是什么?”
“一个用枪的人了。”
赵青锋点了点头,把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周衍花了两个月教完最后两字,教绞字诀的那天,他用一根旧木棍跟赵青锋过了招。赵青锋攻,周衍接,接住之后手腕一转,赵青锋的白蜡杆差点脱手。
“感觉到了吗,这个发力的方向和力道。”
“感觉到了,枪杆在手里转了一下,手跟着它走。”
“不对。”周衍纠正他,“手是跟着它走,但是手指并没有松开。”赵青锋低头看周衍的手,四指还在枪杆上,拇指压着,没松开。“绞的力量不在手指,在手腕。只要握住,手腕一转,对方的武器就会借杠杆的力量从对方手里脱出来。”
赵青锋重新握住枪,重新来了一次。周衍递来一棍,赵青锋接住,手腕一转,咔的一声,他自己的枪差点掉了。绞的方向跟对方出手的方向必须相反,他转同向了,力量被对方消融纳解了。
“再来。”赵青锋不等周衍开口,重新把白蜡杆收了回来。
第三次,他注意了方向,逆着对面来棍的方向转,枪杆在手里发出嘎的一声,有了一点绞的感觉,但还没到脱手的地步。
“发力早了一些,等对方的力完全吃到枪杆上再转。”
“再来。”
第四次好了一些,第五次又偏了。赵青锋反反复复地练,手腕从酸痛练到麻木,从麻木练到感觉不到手腕的存在,只知道每一下都要逆着对方的方向转,在对方的力吃透的那一瞬间发力。
周衍也不多说话,反反复复地给赵青锋喂招。
练到后来天已经黑了,周衍已经回去了。只留赵青锋一个人在院子里反复练同一个动作,接刀、转腕、发力,白蜡杆在黑暗中嗡嗡作响。
刘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练了多少下了?”
“不知道,没数。”赵青锋仍旧在挥舞着白蜡杆,嗡嗡作响。
刘崇山走过去,拔出木刀,站在他对面。”来,我跟你对练。”
赵青锋枪杆接住刘崇山的刀,手腕一转,刀没脱手,但刘崇山握刀的手指松了一下,不够夺下来,但够让对方心里慌一下。
“再来。”
又来了一次,这一次刘崇山的刀晃了一下。
“有进步。”
又来了一次,刀在刘崇山手里转了小半圈,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住。
“你学完这个字诀,是不是就学完基本的枪术了?”刘崇山问。
赵青锋看着北边的方向,”周师傅说是。”
“那你以后练什么?”
“练用,不是练学了。”
冬去春来,刺的六个方向赵青锋用了整整一个冬天。
正面刺最好练,跟扎差不多,只是出枪的角度更灵活。斜上刺和斜下刺需要调整身体的倾斜角度,他对着不同高度的木桩练,高的练斜上,低的练斜下。
反手刺最难,枪从身体另一侧送出去,发力路线是反的,手腕不适应,刺出去的枪尖总是偏左,赵青锋练了将近一个月才把反手刺的轨迹走直。
回身刺是转身的同时出枪,他对着木桩练转身刺,每次转过来枪尖要刚好落在桩身同一个点上。
最麻烦的是躺着刺,找不到练的办法,他就真的躺在地上练,仰面躺在练武场的干土上,身体贴地,从下向上刺出去,枪杆只有向上移动的一点短短的距离。
冬天的土又干又硬,硌得后背疼。赵青锋练到后来闭着眼也能把枪尖送到想要的位置,但每次从地上爬起来,后背都凉透了——汗水混着泥土,黏在衣服上。
开春后的一天,他收了枪,走到周衍面前。
“十三个字,我学完了。”
周衍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两个月前就看出来了。”
“……为什么不早一些说呢?”
“你自己说出来,比我告诉你更重要。”
赵青锋握着那根用了六年的白蜡杆,杆身上全是痕迹:手指印、汗渍、划痕。枪头的熟牛皮换了四次,枪杆磨细了一圈。
“学完了,那然后呢?”
周衍望着远处,”然后你离开我。”
“去哪?”
“去哪都行,你已经拿到我应该给你的东西了,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拿。”
赵青锋站在练武场上,春风吹过来。
“你说过,枪法没有尽头。”
“没有尽头。”
“那你为什么说学完了?”
“学完了我教的,不是学完了枪本身。你以后会的每一枪,都是你自己施展出来的,不姓周,姓赵。”
赵青锋站在原地很久,他看着北边,口外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他爹三次都没进去的洞口。白蜡杆在他手里,杆身上被汗浸透的那一段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他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了。
但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练武场上,把十三个字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拦拿扎崩点拨缠劈扫挑压绞刺,十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走完之后呼吸比以前稳了,因为他不再需要在每个动作之间停下来想了,十三个字在手里开始变成了一条首尾相接的圆环。
他低头看着白蜡杆,杆身上最后那一段浅色的木头——在绞和刺练完的那天晚上,被汗水浸成了和其他部分一样的深褐色,整根枪杆的颜色终于统一了。六年前他第一次握住这杆枪的时候,它还是一根被刨得发白的新杆子,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握上去滑溜溜的,没茧的手根本握不紧。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根被手汗和岁月浸透的老杆子,颜色深褐,杆身上每一道划痕他都记得是在哪一次练习中留下的。
他把枪靠在老榆树上,转身往回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味。从今天开始,手上这根白蜡杆不再是练功的杆子了,练了它六年,它陪了他六年,从现在起,赵青锋要去拿起一直未曾拿起过的铁脊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