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晨身影如箭,衣袂猎猎作响。
奔至青松门正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破夜色。
一名弟子纵马疾驰,神色仓惶,马鞭抽得又急又狠。
齐晨眼神一凝,伏在暗处。
单骑渐近,齐晨觑准时机,突然发难,身形如狸猫,凌空跃起。一脚将那弟子蹬落马下。
那弟子重重摔在地上,激起尘土飞扬。
齐晨短剑出鞘,疾攻而来,三两招便教那人丧命。
他急忙俯身搜查,果然摸出一封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内容急促直白:
计划遇阻,静观其变,或可先发支援,稳固大局,以免功亏一篑。
落款是枚天道门印章。
齐晨用力揉烂信笺,看向青松门,轻声走了过去。
沿先前的路径进了竹林,齐晨削了根长竹,钻过排水渠摸到北院,院内空无一人。
见二楼书房透着黄光,齐晨搭上竹竿,轻轻攀到二楼窗边。
透过窗缝,只见屋内松风背对窗棂,站在墙边,佝偻着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中画像,动作轻得似是怕惊醒了画中人,又重得像是要将画像揉进骨血里。
画像上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容清甜,一身浅粉色衣裙。
“松门主好兴致,深夜在此赏画。”
齐晨轻轻推开窗子,后背倚着窗框,抱着手臂讥笑道。
松风一愣,过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像挂好,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齐少侠深夜至此,是为何事?”
齐晨翻窗入内,朝案上笔墨抬了抬下巴:“不知松门主,深更半夜,写了何信,送往何处啊?我猜……是写给悉诺逻的?”
松风一怔,随即摇头苦笑,走至案旁坐了,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示意齐晨要不要喝一杯。
“刘达收了你什么好处?甘愿替你卖命。”
松风见齐晨不要茶,便自顾自地啜了一口,轻声说道:
“刘达的父亲,欠我父亲一条命。”
齐晨得到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松风放下茶盏,看向齐晨:“齐少侠,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罢,他不理会齐晨,便讲了起来:
“十二年前,维州大旱,赤地千里。田里裂的口子,大得能塞进人头。”
“流民好似潮水般涌来。”
“不,潮有退时,他们……只会越来越多。骨瘦如柴,挤在城墙根,黑压压一片,你甚至分不清他们哪些死了,哪些活着……”
松风咽了下口水,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那些眼睛啊……盯得你心里发慌。”
“齐少侠,你见过……见过那种饿急了的野兽吗?它恨不得用眼睛生吞活剥了你。”
松风看向挂在墙上的画:
“阿瑶,阿瑶她劝我……”
“我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收留难民,给他们活计。”
说着,松风表情骤变,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阿瑶,她才十五岁啊!看见孩童饿得皮包骨,她把自己的饭食塞过去;看见妇人衣不蔽体,她翻出衣裳送出去……她总想着他们可怜……”
沉默片刻,松风声音嘶哑,继续说道:
“九月十三……那天没有月亮。”
“阿瑶在后院给我绣护腕……我常伏案书写,她总嫌原来的旧了。”
“她见丫鬟困得紧,便打发她回房睡了……”
松风张开双手,虚捧在眼前,闭上了眼睛:
“她……她那么小,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
松风语气骤然变得急促:
“血!满地的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血照成了黑色!”
“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衣裳……全碎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血……”
“她……她最怕黑了……”
松风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他抬起手,指向太阳穴。
“她…她头旁边的石头…还粘着…粘着……”
“呃啊!”
松风突然弯下腰,嘶吼了一声,直至挤空了肺,才又猛地抽了一口气。
良久。
松风抬起头,眼神空洞又平静,望向齐晨。
“我救的人,却是这样的恶鬼。他们吃我的,住我的,然后……闯进我女儿的房间……”
“官府?呵,流民犯案,人去楼空,我的阿瑶却没了。”
松风死死盯着齐晨,目眦欲裂,嚼穿龈血,一字一句,狠狠问道:
“齐少侠,你告诉我!我的善良,换来了什么?”
书房空气陡然一窒。
齐晨冷汗已然浸透衣背,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烛火跳动,映着松风猩红的瞳孔。
齐晨只觉喉头发紧,此前的泰然自若,荡然无存。
“这世道,善良,是别人手中最锋利的刀子。”
松风说着,缓缓站了起来,摘下画像,眉眼温柔,细细看着。
“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对错?你所谓的无辜百姓,可曾对我的阿瑶动过恻隐之心?”
书房一时间只余松风摩挲画像的重复之音。
过了许久。
齐晨有些语塞:“我……我没法轻描淡写地说出‘理解’二字。我……”
齐晨停顿了片刻,终是语气恳切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难道真能告慰阿瑶的在天之灵吗?你无异于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恶鬼。”
“阿瑶……”
松风抬头看向窗外,望眼欲穿,喃喃低语。
“我…我只是想替她报仇啊!”
松风的脸突然又变得扭曲,手中的画像微微颤抖:“你懂什么?!你凭什么揣测我的阿瑶?!她是我女儿!她最明白我的心!”
他嘶吼着,口水飞溅。
“她若有灵,只会恨这世道!恨那些流民!我是在替她清算!清算所有的罪孽!”
松风横挥手臂:“你们都该付出代价!所有活得好好的人,都该尝尝失去的滋味!”
说着,他猛地起身朝房门奔去。
齐晨一怔,回过神来,手腕一扬,秋水破空而出。
“铛!”地一声钉在门板上,剑柄震颤,嗡嗡轻鸣。
松风脚步骤停,转过身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神色颓丧,语气卑微:
“齐少侠,齐少侠,我求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错了……我不该勾结吐蕃,不该迁怒无辜,我……”
“我愿意弥补过错……我什么都愿意……”
说话间,却见松风倏地抬起手臂,一道精光从他袖中射出。
齐晨沉浸在悲痛之中,不及反应,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左手探入怀中摸出虎衔匕首,胡乱一挡。
“铛!”
几息之间,却见松风瞳孔急速放大,低头看了看胸口毒箭,他抬起手,想要拔出毒箭,手臂却在半途垂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最终瘫坐在地上,呼吸如同拉锯。
“你的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齐晨苦笑一下,继续说道,“你试图用罪恶去填补内心的空洞,换来的只能是痛苦。阿瑶若真有灵,也只会痛心父亲变成阴谋叛国、戕害无辜的凶手,只会觉得……那个善良的父亲,和她一起,死在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了。”
松风闻言咧了咧嘴,目光渐渐涣散,他艰难地抬手,伸向掉落一旁的阿瑶画像,气若游丝:
“阿瑶…爹爹…对不起……”
“爹爹…好像…真的错了……”
那只手最后无力地停在了画像前,没有了生机。
书房内,死寂无声。
烛火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将一卧一立、一生一死两个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齐晨久久未动。
过了许久,齐晨终是深吸一口气,走到松风尸身旁,拔下门上的剑,蹲下身看了看松风,又看了看画像。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阖上了松风的双眼。
“恩怨已了,黄泉路远,愿你……能见到想见之人。”
齐晨低语一句便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刺史府,张崇安书房。
张崇安披着外袍,负手立在窗前。
听完齐晨叙述,张崇安终是缓缓开口:“善心招祸,悲悯成殇;执念入魔,万劫不复。松风此人,可怜,可恨,亦可悲。”
言罢,张崇安转过身看向齐晨:“齐少侠,你可知这悉诺逻是何人?”
齐晨摇头。
“青塘吐蕃联盟里,最有实力的头人之一。”张崇安走回案后,“其部近年频频东窥。”
张崇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依松风密信所言,此间……恐不止几车货物、几十苦徭这么简单。”
齐晨点了点头:“大人担心之事,我也略有所察。”
齐晨简要地讲了玉柳山庄之事。
张崇安闻言,长叹一声,看向齐晨:“维州乃蜀西门户,首当其冲。然官府越境之事……动辄便是邦交大衅。”
齐晨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
张崇安起身,拍了拍齐晨肩膀,沉声道:“此事凶险,远超江湖恩怨。你大可不必卷入其中。即便你转身离去,也无人能指摘你什么。”
齐晨咧了咧嘴,露出惯有的狡黠神色:“吐蕃和天道门这出戏,唱得这么热闹,我倒想去看看,他们备了几桌席。”
随后,他又正色道:“大人放心,若真有机会……我会量力而行。”
张崇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重重抱拳,躬身一礼。
翌日将明,齐晨和欧阳盈盈便收了行囊。
众人送至刺史府外,赵大、陈川、陈海眼眶发红。
赵大上前拍了拍齐晨的肩膀:“齐大哥,保重!”
陈川则递过来个油纸包:“刚烙的饼,路上吃。”
欧阳盈盈牵着小雀儿,细语嘱咐。
小雀儿红肿着眼,扯了扯齐晨衣角,仰起小脸:
“齐大哥,求你一定要找到我哥哥……”
齐晨伸手揩去她的眼泪,又摸了摸小雀儿的头:“好,我答应你。”
李岳站在稍远处,对着齐晨郑重抱拳:“齐少侠,保重。”
最后,齐晨看向欧阳盈盈:
“真的要去?”
“嗯。”欧阳盈盈重重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翻身上马,轻扬马鞭。
齐晨回头望了一眼。
众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模糊成一排。
小雀儿奋力地挥了挥手。
“驾!”
蹄声嘚嘚,敲碎拂晓,朝西而去。
天边曙光,刺破云层,洒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