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前庭里张灯结彩,十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知府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堆着诚恳的笑意,一口一个“诸位同僚辛苦”,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体恤下属。
宴席上的菜肴丰盛得很,红烧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鲈鱼鲜嫩欲滴,还有一坛坛开封的老酒,香飘满院。陆一笑的那些眼线们,平日里在府衙里作威作福,此刻见了这等好酒好菜,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甩开膀子大吃大喝,划拳行令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样子。
没人注意到,负责传菜的侍卫们,都是白晓玉提前挑好的可靠人手,更没人察觉,那些看着寻常的菜肴汤水里,都被悄悄加了料——江小飞亲手调配的泻药,无色无味,见效快还不伤身,正是对付这群人的绝佳利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先是一个管粮仓的小吏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脸色煞白地往茅房冲,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捂着肚子,额头冒冷汗,跌跌撞撞地往茅房跑,到最后,前庭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哼哼唧唧的声音,陆一笑的那些眼线们,一个个蹲在茅房外叫苦不迭,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半点传递消息的力气。
费量、叶子和尚无恨三人,自始至终只动了几筷子青菜,酒更是滴酒未沾,此刻正靠在廊柱上,冷眼看着眼前的乱象。
白晓玉则带着一队精锐侍卫,脚步轻快地朝着陆一笑藏身的后院偏房而去。她手里捏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锁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陆一笑的眼线全被泻药撂倒,断了他的臂膀,此刻的他,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偏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白晓玉抬手示意侍卫们守住门窗,自己则上前一步,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清亮:“陆大人,别来无恙?”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一笑站在门内,一身玄色劲装,面色铁青,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白晓玉手里的锁链,又扫过门外守着的侍卫,再想到前庭里那些哭爹喊娘的眼线,向来沉稳的神色彻底崩裂,指着白晓玉的鼻子,破口大骂:“白晓玉!你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八大恶捕之一!行事居然如此卑鄙龌龊!用泻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你还要不要脸?!”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往日里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来一场!刀剑相向,拳脚比拼,赢了我,陆一笑无话可说!可你呢?你居然用这种阴损招数,把我的人全都撂倒在茅房里!传出去,不怕被江湖人耻笑吗?!”
“耻笑?”白晓玉挑眉,将锁链往肩头一搭,往前走了两步,眼底满是讥诮,“陆大人,你也好意思说光明正大?”
她嗤笑一声,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戳在陆一笑的痛处:“你投靠安王,勾结药魔,残害忠良,把知府衙门当成自己的私产,用百姓的性命做筹码,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江湖人耻笑?你用牵机引下毒,想把我们一窝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光明正大?”
白晓玉往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我是用了泻药,是没品,可我至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至少我做这些,是为了揪出你这个内奸,是为了阻止安王作乱,是为了护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总好过你,披着神捕的皮,干着祸国殃民的勾当!你说我没品?我告诉你,对付你这种人,用泻药都是抬举你!要是依着我的性子,直接拿锁链把你捆了扔进大牢,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陆一笑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白晓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白晓玉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陆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是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跟陛下交代吧!”
偏房外的风卷着寒意掠过,侍卫们手里的刀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峙,敲响落幕的前奏。
陆一笑被白晓玉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脸色铁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咬牙切齿地低吼:“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你不过就是小皇帝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靠着巴结上位,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真当自己是什么匡扶正义的英雄了?”
白晓玉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抱着胳膊,歪着头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偏房外回荡着,听得守在一旁的侍卫们都忍不住嘴角上扬。她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走狗就走狗,这名号我认了。可你也不瞧瞧,这走狗当得值不值!咱们陛下,年纪轻轻,眉眼俊朗,待人温和,爱民如子,跟着这样的主子,我心甘情愿!”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跟陆一笑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眼底满是狡黠的光芒:“你是没见过陛下穿龙袍的样子,那叫一个英姿飒爽,俊朗不凡!再看看你那主子安王,满脸褶子,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个成了精的老蛤蟆,又丑又老,心肠还歹毒得很!”
白晓玉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同样是当走狗,那不得挑个顺眼的?选帅的总比选丑的强吧?至少看着赏心悦目,干活都有劲!”
这话一出,守在旁边的费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江小飞更是夸张,直接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大腿嚷嚷:“说得好!白姑娘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选主子就得选俊的!”尚无恨素来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握着剑柄的手都松了几分。
陆一笑站在门内,看着眼前这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又听着白晓玉那不着调的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白晓玉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简直是厚颜无耻!不知廉耻!我从未见过你这般……这般不要脸的江湖人!”
他气得嘴唇发白,连骂人的话都颠三倒四,往日里那份沉稳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怒火和憋屈,恨不得冲上去跟白晓玉拼命,却又被门外的侍卫们死死盯着,根本动弹不得。
陆一笑胸腔里的怒火翻涌片刻,竟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的狰狞和暴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却比方才的破口大骂更让人脊背发凉。
守在一旁的费量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他竟低估了这个男人,能在如此境地瞬间敛去情绪,这份心性,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陆一笑,你我同列四绝神捕,今日便分个高下!”费量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双掌凝聚内力,带着呼啸的劲风直拍陆一笑面门,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飞沙掌绝学。
陆一笑眼神一凛,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间抽出腰间软剑,剑刃如灵蛇般缠上费量的掌风,“叮”的一声脆响,掌风与剑气碰撞,激起一圈无形的气浪,两人各退半步,竟是一招之内不分胜负。
费量稳住身形,掌心微微发麻,正欲再度提气上前,陆一笑却突然抬手,冷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喊得突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费量蓄势待发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原地。
陆一笑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剑身轻颤,发出一阵嗡鸣,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如刀,直直落在白晓玉身上:“费兄,你我同列四绝神捕,相识多年,你的飞沙掌刚猛霸道,三招之内便能碎石裂碑,我陆一笑的绕指柔剑,以柔克刚,能卸天下九成外力,你我若真要生死相搏,三百招也好,五百招也罢,终究会有个胜负,可那又如何?胜了,我今日难逃此劫,败了,你也未必能讨到半分好处。”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凝重的侍卫,又落回白晓玉身上,眼底的嘲讽更浓:“我今日,不想跟你打。我想挑战的,是这位满口歪理,靠着泻药逞凶的白姑娘。”
“八大恶捕之名,江湖上无人不知,可世人只知你手段刁钻,办案狠辣,却忘了你也是个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号的高手。”陆一笑缓缓抬剑,剑尖直指白晓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好奇,“我听说,你曾与妖红交手,那个整日抱着猫,看起来痴痴傻傻,却被称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少女,你跟她斗了足足八十招,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妖红的武功有多深不可测,江湖上早有定论,能在她手下走过八十招的人,放眼整个武林,也没几个。”陆一笑手腕一转,绕指柔剑如灵蛇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光凛冽,“我陆一笑自问武功不输于人,却从未有机会与妖红过招,今日,我倒想看看,白姑娘你除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卑鄙手段,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敢不敢跟我光明正大的打一场?”
他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偏房外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底气,显然是对自己的武功有着绝对的自信,更是想借着这场比试,挣回之前被泻药算计的颜面。
白晓玉闻言,挑了挑眉,将肩头的锁链往手里一攥,朗声道:“有何不敢?院子里,奉陪到底!”
说罢,她率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庭院中央走去,脚步轻快,半点没有临战的凝重。陆一笑紧随其后,软剑贴在腕间,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白晓玉的背影,周身的杀气一寸寸凝聚,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庭院里的月光清冽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对峙的身影。费量和尚无恨并肩站在廊下,眉头都紧紧拧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场中。
“请赐教!”陆一笑低喝一声,手腕翻转,绕指柔剑如一道流光般出鞘,剑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白晓玉的心口,剑招精妙,角度刁钻,不愧是四绝神捕的成名绝技。
白晓玉不闪不避,反而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姿势说不出的难看,活像是街边打滚的泼皮。她手里的锁链顺势往斜上方一甩,既没有格挡的架势,也没有反击的凌厉,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可言。
“这……”费量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低呼出声,掌心都攥出了汗,“白姑娘这招式,怎么如此……随意?”
尚无恨也是眉头紧锁,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看得分明,陆一笑这一剑看似直刺,实则暗藏后招,只要白晓玉稍有不慎,便会被剑势缠住,脱身不得。
可站在一旁的叶子,却自始至终都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白晓玉的身上,没有半分担忧,反而透着十足的笃定。她太清楚白晓玉的性子了,这姑娘看着不着调,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吃亏,那些看似难看的招式里,藏着的,往往是最刁钻的杀招。
陆一笑的剑尖擦着白晓玉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掀飞了她额前的碎发。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料到白晓玉会用这么狼狈的姿势躲开,随即手腕一沉,剑势陡然变向,朝着白晓玉的腰侧削去,剑风更疾,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