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太极阴阳玉停止了震颤。
紫色晶石上的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变成了一块灰白的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白亦非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脸上布满了细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经脉被拓宽了大约两成,内力运转的速度略有提升,丹田里那个五色交织的小漩涡,还在缓慢旋转。
他不但来到了宗师中期境界,根基还被重新夯实了一遍,这种夯实短期看不出效果,但长期来看,比直接提升境界更有价值。
因为根基越厚,后续吸收能量时,能承受的上限就越高。
他站起身来,忽然注意到祭坛中央,那块变成灰白的石头正在崩解。
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碎石一片片剥落,却没有散开,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组成了一行郑国古文字。
文字只停留了短短三息便化为齑粉飘散,但白亦非看得清清楚楚。
“紫微垣石,承天受命。七宿归位,紫启红终。”
紫启红终,紫微星是起点,荧惑星是终点,越往后,能量越强。
红色祭坛所蕴含的能量,将是紫色祭坛的数倍不止。
这行字还透露了另一个信息:七宿之间不是孤立的,它们是层层递进的关系。
下一道能量,必须在上一道的基础上吸收,否则承受不住。
这也是倒序的意义所在,从最弱的紫色开始,逐步适应、逐步强化。
直到最后能以完整的七宿之体,去承受红色祭坛的全部能量。
若自己不自量力强行去碰红色祭坛,结果只有一个:经脉爆裂而死。
但这也不一定,一切还未知。
白亦非将那行字的含义,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多做停留。
他从祭坛上跳下来,开始清理现场的痕迹。
他把青铜门重新推上,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楣上那颗紫色星的光芒,随着门缝合拢而彻底熄灭,变成一颗灰暗的铁铸装饰。
他沿着石阶返回地面,将石板推回原位,夯土填实,青砖一块一块铺回去,砖缝对齐,灰浆抹平。
他的手法很细,细到即便有人来查,也看不出这几块砖,被撬动过的痕迹。
铺完最后一块砖,他站起身来,拍掉袖口沾上的灰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冷宫。
出来后,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荒园、翻过宫墙,脚步与来时一样轻,但速度快了几分。
刚才地宫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厚重的土层和石板牢牢封住,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天空中却出现了一丝异象。
白亦非在翻越宫墙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北斗七星的第六颗紫微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不是爆闪,而是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增亮。
紫微星的光芒,从正常的星光逐渐增强,到比周围所有星都亮了数倍,然后稳定下来,不再变化。
那光芒是柔和的,淡淡的紫色,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星体周围。
紧接着,整个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的星点。
同时泛出一层极淡的紫晕,一闪一闪地闪烁着,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余韵久久不散。
但这片紫晕像是一个信号,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醒过来了,正在用星星的语言,向整个天下发出宣告。
新郑城的百姓,陆陆续续醒了。
先是更夫看到了天象,然后是守城的士兵、早起的商贩、失眠的老人。
他们推开窗、走到街上、仰着头,指着那片紫色的星晕窃窃私语。
有人说是祥瑞,有人说是灾异,有人说是哪个大人物降生的征兆。
占星台的官员们跪了一地,有人颤着嗓子喊,紫微星动。
有人埋头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星位和时辰。
韩国王宫里,韩王安被内侍从梦中叫醒,披着袍子站在露台上看了半晌,转头问身边的近臣:“这是吉是凶?”
近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韩王安骂了一句废物,拂袖回殿。
同一片夜空下,秦国咸阳宫的观星台上,李斯正陪嬴政夜观天象。
紫微星骤亮的那一刻,李斯手中的星图从指间滑落,竹简砸在石阶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嬴政没有看星图,他一直在盯着那颗变亮的星,目光沉沉如铁。
“那颗星的位置,是韩国。”
李斯的声音干涩。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
“查,把那颗星的主人,给寡人查出来。”
齐国泰山之巅,一位正在打坐的老占星师,忽然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眼球中映着那颗紫色的星,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吐出一句:“紫微垣动,天下易主,这预言,居然是真的。”
楚国云梦泽深处,一座草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推开门,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
他仰头看天,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喃喃自语:“来了,比老夫算的早了三年。”
…
白亦非走进书房的时候,卫庄正坐在椅子上擦剑。
鲨齿的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卫庄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你回来了。”
白亦非拍了拍袖口上的些许灰尘,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茶是晚饭时泡的,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怎么在这。”
“路过。”
“好吧。”
卫庄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鲨齿插回剑鞘,抬眼看了白亦非一眼。
就一眼,他的眉峰,便微微压低了几分。
“你的气息变了,让人更加看不透。”
白亦非又端起那杯冷茶,这次喝了两口,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不太想撒谎,但也不想把苍龙七宿的事全抖出来。
不是不信任卫庄,是这事太复杂,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而且牵扯的东西越多,知道的人越危险。
“冷宫下,有东西。”
他把茶杯搁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去了一趟,得了些好处,境界提了小半步,内力也凝实了些。”
“冷宫。”
卫庄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郑国旧址,底下有个老祭坛,几百年没人碰过了。”
卫庄看着他。
白亦非也看向卫庄。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卫庄把视线收了回去,重新拔出鲨齿,继续擦那块已经擦了三遍的剑刃。
他跟白亦非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当年紫兰轩那场交易开始,从白亦非答应他姬无夜死后,让他做大将军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说话只说七分。
不是藏着掖着,是不想把麻烦往别人身上甩。
卫庄不在乎。
他自己就是个不爱解释的人,所以他也不逼别人解释。
“天上的东西,也是你搞出来的?”
随即他又开口询问。
白亦非往窗外瞥了一眼。
东方七宿的位置,紫微星还在泛着淡紫色的光晕,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忘了熄的灯。
“应该是。”
“持续多久。”
“不知道。”
“麻烦。”
“是挺麻烦的。”
白亦非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明天一早,那些六国的探子,就该往新郑涌了。”
卫庄把鲨齿插回剑鞘,站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凉掉的茶水。
“你打算怎么办。”
白亦非想了想,把手指在茶杯里蘸了一下,在桌面上画了几个方向。
“他们来找,我就让他们找,等风声过了,我去找它们。”
他没说它们是什么,卫庄也没问。
卫庄只是看着桌上那几个模糊的水痕,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个去?”
“嗯,从近的开始。”
“多久。”
“说不准,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卫庄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脸,语气很淡。
“下次去这种地方,叫上我。”
“你一个人去,别发生什么意外了,七国内有很多人,注视这边。”
白亦非笑了一声。
“行,下次带上你,记得提高修为,别拖我的后腿。”
卫庄闻言嘴角上扬,并没理他,推门离开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白亦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颗还在闪烁的紫色星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卫庄没有追问,他很清楚。
不是不好奇,是信任,信任他不会瞒他,真正重要的事情。
也信任他有能力自己处理,那些暂时不需要说出来的事。
这份默契,是两人从当年紫兰轩的交易开始,一次次并肩作战,慢慢磨出来的。
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像是上下级,更像是兄弟间的情谊。
卫庄话少,但每一句都到位。
白亦非在卫庄面前也从不废话。
他知道,卫庄不会追问他不想说的事。
也知道如果哪天,他真的需要卫庄的剑,卫庄不会问为什么,只会问地点和时间。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他也觉得自己当初做的决定很准确。
他从刚开始就没有把他们当作敌人,而是成为了可以相信的伙伴,这一点他没有看错。
主角团嘛,正义,不背刺这一块确实可以。
片刻后
白亦非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太极阴阳玉的空间内。
混沌之中,那缕紫气还在游走。
他伸手碰了碰它,紫气温驯地缠绕上他的指尖。
其余六个方向的感觉还在,模糊但稳定,其中最亮的那道在南边。
他睁开眼,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南边,下一个。”
窗外,新郑城的更夫,敲了四更天的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