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鬓逞凶惊九域,烽烟再起动江湖。
密册遗祸无穷尽,厉剑同谋御险途。
话说恒山掌门赵丽敏负伤遁入深山密林,转瞬便消失在浓浓雾霭之中。方才山谷那一番死战,尘土与血气久久盘旋不散,崖壁断裂的碎石散落满地,几株参天古木被强横掌力拦腰折断,枯焦的枝干斜斜倒伏在地,断口处还残留着真气灼烧过后的焦黑痕迹。山谷之内,硝烟尚未散尽,地上躺满负伤的武林侠士,断续的呻吟之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山林间呼啸的晚风,听来分外凄恻。
不少侠士身上伤势惨烈,有的肋骨被掌力震断,蜷曲在地不住喘息;有的经脉受震,口角不断溢出鲜血;还有人皮肉被狂暴气浪撕裂,衣衫破碎,鲜血浸透衣料,将身下的泥土染成暗沉的褐红。众人强压战后的疲惫,匆匆检视伤者伤势,撕开随身的布帛,敷上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裹伤包扎。不少人身上骨裂、内腑震伤,内伤沉疴交织,短时间之内难以再战,只能靠同伴搀扶倚靠山石,勉强稳住气息。
云峰垚一身衣袍也多处破损,肩头挨了赵丽敏一记扫掌,皮下大片青紫。他强忍肩上传来的钝痛,环顾遍地伤员,面色凝重,手中长刀重重拄在山石之上,刀身沾染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滴落,滴在泥土之中说道:“赵丽敏经此一战,虽受功法反噬,可一身修为依旧可怖。她已然心生称霸武林的野心,此番遁走,必然会暗中积蓄力量,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
方才交手,所有人都亲眼见识到那套糅合伪秘籍的武功何等霸道。明明是以损耗寿元换来的力量,招招却狠辣决绝,大开大合之间,掌风便可裂石断木。纵然赵丽敏交战末尾受了反噬,可那也只是内伤隐于体内,并未真正伤及根本。一旦让她寻得机缘调养完毕,中原武林必将迎来一场浩劫。
郭妤垂手握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心中满是难以排解的自责。当初炮制假秘籍,本意只为对付西夷大军,化解断魂崖之危,她原以为伪册只会落入西夷之手,用来消磨外敌战力,万万没料到横生枝节,反倒造就出赵丽敏这一大祸患。一想到无数江湖人或许会因为自己这一步失算而殒命,一股沉甸甸的愧疚便压在她心口。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忧色道:“伪册之上的功法本就破绽重重,强行修炼,是以寿元换功力。赵丽敏每催动一次全力,经脉损伤便加重一分,可她数十年恒山根基深厚,短时间之内绝不会自行崩亡。若是她暗中掳掠江湖中人,抢夺灵药、奇珍来压制反噬,修复受损经脉,中原武林便要大祸临头。”
绝美女孩林婷玉收敛起碧波真气,淡青色光晕缓缓自周身消散。方才硬接赵丽敏数记猛掌,她臂膀仍残留阵阵酸麻,胸口气血翻涌,几番才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碧波玉佩悬在胸前,温润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连续数次大范围渡送真气,她自身内力也损耗巨大。她走到几名重伤侠士身前,再度催动碧波真气,缓缓渡出温润内力,帮众人压住体内震荡的气血。碧色微光一缕缕流入伤者经脉,稍稍缓解众人撕心裂肺的痛楚,却也只能治标,无法彻底修复被狂暴掌力震碎的脏腑。
“当务之急不可在此久留。”绝美女孩林婷玉抬眼望向群山深处,山间云雾翻涌,重重林木遮天蔽日,谁也不知道赵丽敏正潜藏在哪一处幽暗角落,“此地山谷无险可守,四面皆是山林,便于高手潜行偷袭。倘若赵丽敏去而复返,众人伤病缠身,大半好手内力耗竭,很难抵挡。我们应当即刻撤回断魂崖,一边休养伤员,一边写下传讯飞鸽,送往中原各大门派,把赵丽敏修成邪异功法、心怀称霸江湖的野心一事尽数告知。让各门各派严加戒备,提防她上门寻衅。”
众人纷纷点头,都知此言有理。此地不宜久留,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一众侠士相互搀扶,收拢散落满地兵器,小心翼翼抬扶重伤之人,不敢耽搁,循着来时的山道向着断魂崖崖顶折返。
一路行来山林寂静,暮色彻底浸透群山,沉沉夜幕笼罩四野。山风穿过树梢,呜呜作响,仿佛无数怨魂在低声呜咽,密林的阴影重重叠叠,仿佛暗藏无数杀机。沿途众人皆提心吊胆,刀剑不离手,目光不停扫视两侧灌木丛与崖壁缝隙,时刻提防赵丽敏自山林暗处突袭。每个人身心俱疲,身上伤口随着行走颠簸隐隐作痛,精神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所幸一路平安,并未见到那道白发飘飘的凛冽身影。
夜色渐深,残月自云层之后缓缓探出,淡淡的冷光洒落在崎岖山道。待众人回到断魂崖崖顶,天色已然彻底入夜。崖上篝火点点,一堆堆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崖顶映照得忽明忽暗。留守的侠士见大队人马满身血污归来,心中皆是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接应。伤员被安置进临时搭建的棚屋,草药、伤药尽数搬来,碾药、包扎、喂服汤药,崖顶顿时忙作一团,伤者的低吟、医者的叮嘱交织在山风之中。
祝秋彤立于崖边,身上长剑还带着方才山谷激战的寒气,望着沉沉夜色下的茫茫群山,心底忧思难平。她见识过恒山武学的精妙,更清楚赵丽敏执掌恒山多年,门下弟子遍布各处,人脉极广。“赵丽敏身为恒山掌门,熟知各门各派的虚实要道,各派的秘道、据点、弟子部署,她心中大多了然。若是她潜回恒山,掌控恒山一众弟子,以恒山为根基向外扩张,其祸不堪设想。恒山地处中原腹地,一旦落入她手中,周边大小门派首当其冲。”
“罗刹魔女”玉玲珑抱臂而立,眸光冷冽锐利,多年江湖漂泊,她见惯江湖之中的阴谋诡谲。晚风撩动她的衣袂,她淡淡开口道:“那便要派人前往恒山,打探那边的动静。只是赵丽敏武功今非昔比,前去探察之人,万万不可与她正面交手,只许暗中窥探,报回消息即可。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郭妤闻言上前一步,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方才一路强撑归来,此刻脸色略显苍白。此事因她而起,她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份亏欠,便主动请缨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愿亲往恒山一探。我熟悉那套伪秘籍的全部弊端,若撞见赵丽敏,也能辨清她功法的虚实变化。倘若她真的盘踞恒山,我也能看出她功法反噬的轻重程度。”
“不可。”绝美女孩林婷玉当即出言阻拦,迈步挡在郭妤身前,目光恳切,“你身上也带伤,内力尚未复原。赵丽敏秘籍乃是从你手中夺走,对你恨之入骨,若是撞见,必下死手。恒山路途遥远,关山重重,太过凶险,不宜你孤身前往。我们再从一众侠士之中挑选轻功卓绝、擅长隐匿的好手,乔装前往,方为稳妥。”
几人正低声商议,棚屋之外,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值守的斥候匆匆奔来,衣衫被夜露打湿,额头上满是冷汗,神色慌张的道:“禀诸位!山下西夷残部有异动!原本退守山脚休整的西夷兵马,今夜暗中分出一小股人马,约莫百余人,悄然离开营地,向着南方山道离去,不知意欲何为!看他们行进方向,并非撤退归国,反倒向着中原腹地而去!”
众人神色齐齐一变。本以为西夷经内乱重创,疯魔修士自相残杀之后,已然无力再起风波,只需要固守断魂崖便可慢慢消磨敌军。却不曾想,外患尚未彻底消弭,内祸又已悬在头顶,内忧外患双双压向中原群雄。
云峰垚眉头拧成一团,大手紧紧握住刀柄,沉声道:“西夷主力虽遭假秘籍重创,死伤惨重,可依旧尚有残余兵力。如今赵丽敏遁走深山,两股祸乱并存,无论哪一方坐大,都将酿成大祸。倘若两方势力暗中勾连,一者熟知中原各派底细,一者手握域外兵马,里应外合,整个中原便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方才南下的西夷小队至今行踪不明,难保不会和赵丽敏、外来歹人彼此互通消息。”
夜色笼罩断魂崖,篝火噼啪跳动,火星不时向上飞溅,随即消散在漆黑的夜空。崖顶一众侠士,人人心头沉甸甸。方才击退西夷强攻的喜悦转瞬消散,还未等众人喘上一口气,新的危机便接踵而至。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黑暗之中悄然酝酿。
崖角的鸽笼之中,数十只信鸽咕咕低鸣,驯养信鸽的弟子早已备好绢帛笔墨,就等着众人议定文书,便放飞飞鸽,向天下各门传递警讯。崖边哨岗之上,哨兵举着火把,目光死死盯住山下的莽莽夜色,刀枪紧握,不敢有片刻松懈。山风卷过,空气中依旧残留淡淡的血腥气味,提醒着所有人,大战远远没有结束。
绝美女孩林婷玉手握胸前碧波玉佩,冰凉的玉质传来一丝微弱暖意,目光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呼啸山风,传到四周众人耳中:“无论敌人是一方,还是两方,我等守护中原的心意绝不可动摇。今夜便分作两路,一路修书飞鸽传信天下各门,将赵丽敏修炼邪功、野心勃勃,西夷残部暗中异动的消息尽数写明,通告所有门派早做防备;一路挑选精干斥候,分作两队,分别盯紧西夷残部动向与恒山方向。斥候务必切记,只探情报,不可轻易缠斗。诸位,从今夜起,所有人加倍警戒,轮班守夜,不可有半分松懈。”
“遵命!”崖顶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铿锵,在山崖之间久久回荡。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几名通晓文书的侠士坐到篝火旁,就着火光,提笔在薄绢之上飞快书写,一字一句,将山谷大战的经过,赵丽敏的变化,暗藏的危机一一记述完毕,卷成细卷,小心绑在信鸽腿上。一只只信鸽被捧起,振翅腾空,扑棱棱划破沉沉夜幕,向着四面八方的门派据点飞去。
另一边,数名轻功出众、擅长潜行的斥候,褪去显眼的侠士劲装,换上寻常山野百姓的粗布衣衫,暗藏短刃,简单裹好身上轻伤,领下指令,趁着夜色,悄然从不同山道离开断魂崖,一队向南追踪西夷那支离去的小队,一队向北,朝着恒山的方向潜行而去。
棚屋之内,医者来回奔忙,草药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重伤的侠士沉沉睡去,轻伤之人也不敢安眠,擦拭兵器,检查箭矢,修补破损的甲胄,为接下来的恶战做好准备。
众人只当赵丽敏孤身逃窜,谁也不曾想到,另有一股域外凶徒,早已潜伏恒山周边,窥伺中原乱局。
而在断魂山以北,恒山外围一处隐蔽的废弃古刹之内,负伤遁逃的赵丽敏正盘膝坐于佛堂残破蒲团之上。她周身灰白色寒气缭绕,正在运功压制体内撕裂般的经脉反噬,嘴角那一丝暗红血迹尚未拭去。寿元透支带来的苍老并未削减她一身可怖修为,反而让她心性愈发阴戾偏执。山谷一战,她看清中原群雄联手的力量,单凭自己一人,很难一口气横扫八大门派,心中已然盘算寻觅域外帮手,借外力达成一统江湖的野心。
就在此时,古刹庙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八道黑影踏着夜色缓步走入院中。八人身着窄袖劲装,腰挎倭刀,神色桀骜,周身散发凛冽肃杀之气。此八人自东瀛渡海而来,在中原江湖作恶已久,江湖人将其称作“八荒邪众”,八人名号恰好为: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第一个称号“寒刃妖”佐藤苍,八荒邪众之首,擅快刀突袭,出手狠绝,心思狡诈,全盘谋划主事之人。
第二个称号“”裂岩魔”北条刚,身躯魁梧,力大无穷,善使重刀硬拼,正面摧垮对手防线,悍不畏死。
第三个称号“腐影鬼”菊池夜,精研毒术,惯用淬毒短刃、迷烟,擅长暗中下毒、近身袭杀。
第四个称号“幻雾怪”千代纱,八人中唯一女子,精通幻术迷阵,擅扰乱对手心神,负责侦查布设圈套。
第五个称号“山林魑”伊东狩,熟稔山林潜行,擅长丛林伏击,弓箭暗器无双,隐匿追踪天下一绝。
第六个称号“惑心魅”藤原姬,精通媚术蛊惑,言语扰人神魂,可挑拨离间,瓦解敌方阵营人心。
第七个称号“寒潭魍”河野沧,通晓水战,掌寒冰劲气,擅长水路迂回,布设水泽陷阱。
第八个称号“夜游魉”铃木朔,黑夜作战无敌,身法飘忽如同鬼影,专司夜袭、暗杀、刺探密信。
此番八荒邪众奉东瀛势力指令潜入中原,意在搅乱武林,伺机吞并八大门派武学,只是一直忌惮中原群雄势大,不敢贸然动手。今日机缘巧合探查到赵丽敏踪迹,知晓她身负绝世邪功,又熟稔中原各派内情,便主动前来古刹接洽。
“寒刃妖”佐藤苍手按腰间刀柄,目光扫过满头霜白的赵丽敏,汉语生硬却字字清晰说道:“赵掌门,山谷大战,我等在山林暗处尽数看在眼里。你身怀盖世功力,却受中原群雄围剿,心中必有宏图大志。我‘八荒邪众’八人,愿与你结盟。”
恒山掌门赵丽敏缓缓睁开双眼,浑浊苍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并未立刻答话,静静打量面前八名东瀛高手。
“腐影鬼”菊池夜向前踏出半步,袖中指尖捻着一枚毒针,阴冷笑道:“中原八大门派,势力盘根错节,仅凭一人之力,难以尽数拔除。我等八人,刺杀、用毒、布幻、强攻、离间、伏击样样皆能。我们定下逐个速杀收伏计划:以恒山为根基,由赵掌门提供八大门派布防、秘道、主力高手情报;我八荒邪众负责快袭突袭,夜闯各大门派,斩杀主事核心人物,胁迫残余弟子归顺。一派覆灭,再转攻下一派,不与中原各路侠士大规模缠斗,速战速决,避免被群雄合围。待到八大门派尽数落入掌控,中原武林便是你我囊中之物。”
“裂岩魔“北条刚重重一拳砸在院中石柱,石柱裂纹蔓延,轰隆落下碎石,粗声喝道:“事成之后,中原武学典籍,我等带回东瀛;江湖地盘,归赵掌门执掌,你做中原武林之主!”
“幻雾怪”千代纱袖摆轻扬,淡淡白雾在院中悄然散开,她柔声补充道:“断魂崖群雄尚在,我们可以先避开断魂崖主力,先挑防备薄弱的门派下手,打各方一个措手不及。等八大门派大半沦陷,再回头剿灭断魂崖一众侠士。”
恒山掌门赵丽敏静坐蒲团之上,心中权衡利弊。她自知功法反噬缠身,长久单打独斗终有隐患,若是得这八名东瀛狠人相助,的确可以省去无数厮杀损耗,快速完成称霸江湖的夙愿。至于东瀛人的野心,她心中亦有所察觉,可此刻滔天野心已经压倒一切顾虑,只要大权在手,来日再收拾这些域外之人也为时不晚。
片刻沉寂,恒山掌门赵丽敏缓缓站起身来,满头白发在穿堂夜风之中纷飞,苍老的脸上浮出一抹森冷的狞笑:“好。既然诸位有此心意,赵某便与尔等沆瀣一气。我熟知八大门派底细,何处守备空虚,何处有密道,各门掌门武功路数,我一一告知。便依你们所言,施行逐个速杀收伏之计。”
一语落定,两方势力就此勾结。佐藤苍一众眼中皆露出喜色。
赵丽敏抬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南方,声音沙哑低沉说道:“第一个目标,便选距离恒山最近的衡山。衡山掌门年事已高,门下高手大半外出驰援断魂崖,山门之内守备空虚,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今夜休整一夜,明日拂晓,便动身奔袭衡山。”
“寒刃妖”佐藤苍缓缓拔出半截倭刀,刀刃映着惨淡月光,泛出森森冷光:“谨遵赵掌门吩咐。八大门派,从此刻起,便要迎来灭顶之灾。”
残破古刹之内,灯火摇曳,阴谋就此敲定。域外恶徒与走火入魔的中原掌门暗中联手,一张死亡大网,正悄然笼罩整个中原武林。
另一边,断魂崖之上,众人尚且只知赵丽敏与西夷两股危机,全然不知恒山方向已经生出更为可怖的祸乱。派出去的斥候尚在路途奔波,消息还未曾传回崖顶。山风呼啸过危崖,崖顶旌旗猎猎作响,布条在夜风之中来回翻飞。旧敌未灭,新凶已生,中原武林的重重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